他問這話的時候，語氣聽起來十分隨意，眼神中也含著笑，絲毫沒有探究和試探的意思。
沈昭寧微微一怔，笑著撫了一下鬢角，她的表情看起來也並不十分鄭重，但卻帶著全然的真誠：
「安公子若是想說，自然會告訴我。若不便說，我問了，反倒讓你為難。」
她的語氣中帶著十足的坦然，眼神又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安景行的眼睛：
「我心中感激於安公子，無意讓安公子為此事為難。」
兩人四目而視，安景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中若有所感。
他似乎又對她多了一些欣賞，又似乎不只是欣賞，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感受。
但他什麼都沒有再多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反而說起了另一個話題：
「沈姑娘一口一個安公子，不會覺得拗口難言嗎？」
沈昭寧怔住，隨即笑著反問道：「安公子不也一口一個沈姑娘嗎？」
兩人相視而笑，隨後肅了面容。
「沈姑娘，之後醫館和……你，若是有什麼麻煩事兒，可以派人去燕王府送信於我。」
沈昭寧點頭應是。
隨後，看著安景行轉身推開半掩的門板，走進了夕陽下的街道中。
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街上的人潮中，最後消失在轉角處。
沈昭寧站在門口，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出了一會兒神，直到半芹在她身後喚了一聲「娘子」，她才回過神來，轉身走回了店內。
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忙，絕不能沉溺於這一點點的溫情。
而安景行此時漸行漸遠，街上的行人也逐漸減少，兩旁的鋪子陸續在上門板，炊煙從巷子深處裊裊升起。
他走過一家包子鋪時，蒸籠掀開的白霧撲面而來，裹著肉香和面香，他卻渾然未覺，腦海中仍在反覆回放著今日在惠民館見到的那一幕幕。
「沈姑娘……」他口中喃喃著這個稱呼。
心中只覺得初見時，他對她那朦朦朧朧的熟悉感越發明晰，卻又多了很多新的畫面。
她從容、睿智、篤定，似乎比自己想像的還要適合去做這些事。
她像一顆曾經被塵埃掩蓋的明珠，像一隻貓，也像一頭獵豹……
她堅韌、敏捷、目標明確、出手也十分果斷。
她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該怎麼得到。
她開惠民醫館，不是為了沽名釣譽，不是為了和誰置氣，而是真真切切地想做一件事。
一件能讓那些窮苦百姓看得起病、吃得起藥的事。
她今日坐在那間樸素的鋪子裡，面對著半兩銀子的利潤，那份坦然和豁達，比他見過的許多手握重權的人都要通透。
她是個心中有丘壑的人。不是讀幾本書、聽幾句大道理就能裝出來的，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對世事的洞察和對蒼生的悲憫。
他不知道沈姑娘是經歷了什麼，才有著這樣的見識。但他知道，沈姑娘也許身處後宅，眼界卻遠遠超出了那座四方院子。
她做的事，哪怕有私心，也是利國利民的事。
她鮮活得讓人移不開眼。
安景行低下頭，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隨即搖了搖頭。
他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忙，如今這點波瀾，沒辦法讓他停下腳步。
……
沈昭寧回到侯府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晚了。
但有太夫人在，她的行動總歸是自如了許多，只要安陽侯與趙氏不多言，一切暫時倒也沒什麼問題。
她在醫館忙了一整日，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味。
半芹跟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包莫妄清特意提前打發人，去京城最好的糕點鋪子打包的點心，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回了西院的大門。
她剛跨進正屋的門，還沒來得及吩咐什麼，便看到彩雲從廊下迎了上來，福了一禮，低聲匯報導：
「二少夫人，二少爺來了。已經在屋中等了您快小半個時辰了。」
沈昭寧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忙了一天，還以為回府能好好休息一下，結果卻要額外應付一個顧沉舟，這讓她心中實在有些厭煩，但也別無他法。
她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窗紙上印出一道修長的人影，正坐在燈下，似乎在翻閱著什麼東西。
她收回目光，面色淡淡，只吩咐道：「知道了。你先去沏壺茶來，我這就過去。」
彩雲應聲去了。
沈昭寧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風塵僕僕的衣裳，想了想，也沒有刻意去換，就這麼走進了正廳。
顧沉舟正坐在屋中的太師椅上，手中拿著一本書冊，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
他看到沈昭寧仍是白日那身裝扮，袖口還沾著幾點墨漬，心中有些不屑。
他將書冊合上，放在手邊的案几上，臉上浮起一個溫和的笑容，仿佛兩人之間一直是這般情好的樣子。
他站起身來，語氣關切地道：「夫人可算是回來了，今日忙壞了吧？」
沈昭寧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語氣平淡：「有勞顧二少掛念。」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到了桌邊坐了下來。
她揉了一下太陽穴，順手接過彩雲端上來的茶盞，低頭抿了一口，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
顧沉舟也沒有急著切入正題。
他重新落座，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又放下，像是閒話家常一般開口道：
「我今日在東市那邊，倒是瞧見了沈家的惠民醫館仿佛是開業了，看起來倒是頗為熱鬧。」
沈昭寧抬頭看向他，似乎是有些不解，他怎麼能說出如此無恥的話來。
顧沉舟仿佛沒看到她的表情一樣，絲毫不覺得尷尬地繼續問道：「似乎，燕王爺派人送了塊匾來？」
沈昭寧微微抬起頭，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
「顧二少這話說得讓人發笑。怎麼，顧二少倒是剛剛知道，沈家的醫館今日開業嗎？」她甩了一下衣袖，譏諷道，「我還以為，顧二少早便盯上了醫館開業的日子，好在開業的當日給沈家送個驚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