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到這裡,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小心翼翼地抬起來看了沈昭寧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和試探:
「姐姐如今開了醫館,往來結交的人物想必也都是有頭有臉的,妹妹真是佩服得緊。只是不知道,姐姐什麼時候,竟有了燕王府的舊識?」
沈昭寧端起茶盞,垂眸飲了一口,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銳色。
好一個燕王府的舊識!
自己還什麼都沒說呢,顧沉舟那邊也什麼都沒問到。
蘇卿卿倒是直接說出一句,燕王府的舊識。
不愧是蘇卿卿,到底還是有手段的。
這一番話,唱念俱佳地說了下來,看似是在誇讚她能幹,實則句句都在往「燕王府的舊識」這個角度上推。
自己若是貿然回答,恐怕便要被她套出話來了。
便是繞過去第一個陷阱,她依然還能想著辦法地對付自己。
只要她事後想辦法想多說一句,自己與外男過從親密,便是如今自己有著老夫人的支持,恐怕也要為此脫下一層皮。
蘇卿卿的腦子倒是轉得活泛,消息也靈通,如今不甚從前那樣直來直去的,看起來像是有了些顧慮與心計。
看來,入府為妾這件事,到底也是讓她謹慎了起來。
沈昭寧抬起頭,動作輕慢地用帕子拭了拭唇角,隨後目光不冷不熱地落在蘇卿卿的臉上,嘴角仍掛著笑,但語氣卻冷了下來:
「燕王府的舊識?」她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我倒是不知,蘇姨娘是從哪裡聽來的這些消息?連燕王府那樣高門顯貴的事情,都能傳到你這耳朵里來。」
她的眼神冷冷地直視著蘇卿卿,口中感慨一般地說道:「看來蘇姨娘在府外的耳目,倒是比眾人都靈通得多啊。」
她這番話說得極為自在,可落在蘇卿卿的耳朵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嘴角的弧度看起來也有點顫抖。
她再蠢也知道,燕王府是什麼地方。
那是天潢貴胄、皇室宗親的府邸,即使她的血脈也是皇親的血脈!
可如今,她的身份過不得明路。
王府那樣大的規矩,她便是連議論都不該輕易議論。
何況,如今……她已經是侯府的妾室了,一個後宅的婦人,竟敢私下打探王府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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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寧這個賤人是打算將自己害死嗎!
若是無人計較便也罷了,無非是被斥責一句不知分寸,可若是真要有人說道起來,自己這恐怕要被扣上一頂窺探宗室的帽子,那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蘇卿卿想到這裡,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來,自己當初差點死在街邊的事情。
那便是王府宗親的話事人手中的權力,那便是有權之人的憤怒帶來的結果……
她原本白皙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血色,瞳孔微縮,手指也下意識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
「姐姐誤會了,」蘇卿卿忙低下頭,聲音中帶著一絲克制不住的顫抖,「妹妹不過是隨口一提,萬萬不敢打探什麼王府的事情。」
沈昭寧發現她此時不自然的反應,心中微微思索。
王府?
……
蘇卿卿仍有些顫顫的,口中還在顫聲說道:
「只是昨日在哪裡偶然零星聽到一些,便多嘴了這一句,並無他意。」
她越解釋越慌張,說到最後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像是陷入了什麼記憶中無法自拔一樣。
沈昭寧靜靜地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已是有了計較。
看來,蘇卿卿從前,倒的確是與哪家王府有過什麼事端,這才讓她一提到窺探王府,竟露出如此模樣來。
蘇卿卿……
晏卿卿……
王府……會和她的真實身世有關嗎?
沈昭寧坐在屋中,漫不經心地點頭應著,心中的思緒卻慢慢轉到了上一世上。
她垂下眼帘,快速梳理著自己所知的信息。
當今聖上是先帝僅存的血脈,登基至今已經初現明君之相。
上一世,他在朝堂的各種作為,也稱得上是雄才大略、勤勉無比。
但不知是什麼原因,這位新帝至今尚未大婚,也沒有任何妃嬪、子嗣。
上輩子沈昭寧死的時候,宮中依然不曾聽聞有任何妃嬪入宮,更遑論什麼皇子公主了。
儲君之位空懸已久,朝野上下明里暗裡盯著那張椅子的人,絕不在少數。
若是聖上有了子嗣倒還好說,若是他始終不肯進後宮,這皇位的繼任者便要從宗室的三支里選了。
這三支,便是先帝的三位兄弟,如今正是親王之位的——燕王晏縉、肅王晏策、齊王晏昇!
燕王晏縉,年輕時常年駐守西境軍鎮,手握邊防重兵,性情冷硬果決,殺伐之氣極重。
當年便是他與鄭國公,也便是老夫人的父親,一西一北守衛國土,守了大乾幾十年的平穩祥和。
聽聞……燕王爺一向是不屑於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的把戲的,也一力支持當今聖上的皇位穩固。
而齊王晏昇,倒是與燕王的一切都恰恰相反。
這兩位同胞兄弟,確是一個從文,一個從武。
齊王自幼便沉迷詩文書畫,成年後更是傾盡心血編纂各類典籍,府中藏書萬卷,日日與文人墨客為伴。
朝堂上的紛爭他倒是從不參與,從前先帝在時,據說曾偶爾有人在他面前提起政務,他也只是含笑擺手,說一句「這些事情自有皇兄操心,本王只管把這些古籍整理好便足矣」。
於是人人便也都知道,齊王是個閒散王爺,心中無甚權欲野心。
至於肅王晏策……
與燕王、齊王都不同的是,肅王常年來坐鎮京城,在朝堂上經營頗多,六部之中也遍布門生故吏。
此人看起來一向是溫文爾雅、禮賢下士的模樣,實則心計深沉,野心從不外露,安陽侯府後面便是上了肅王的船。
沈昭寧上一世曾聽顧沉舟偶然提過幾次,肅王似乎……
沈昭寧的目光微微閃動。
肅王府。
蘇卿卿。
晏卿卿。
這幾個字如同閃電般划過她的腦海,讓她心頭猛然一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