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斟酌許久,終於落筆。
她心中自然也曾有過一些其他想說的話,但又不確定二人之間,基於醫館與司徒先生這層關係以外,是否也有一些彼此相熟的情誼。
於是最後,也只是一句簡單的問候起筆,便簡單說起了醫館,近日恐怕依然會有刻意鬧事的情況發生。
若是事態緊急,來不及提前一一稟明,必要時或需借燕王府的勢力壓一壓場面。
如有不便冒昧之處,還望安公子海涵。
寫到這裡,沈昭寧停下筆,斟酌了片刻,終究還是沒有寫下那一句「望君保重」。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仔細將第二封信也封入信封中,抬頭遞給了仍在身旁等待的半芹。
「半芹。」她喚了一聲,口中叮囑道,「這封信你送去燕王府,交給安公子。若是見不到安公子本人也無妨,只要將信留給府中管事就可以。不必久候,也不必多說什麼。」
「是,娘子。」半芹謹慎地接過信,見沈昭寧神色鄭重,也不敢耽擱,緊步退下快步離去。
屋內重新陷入了安靜,其他幾人不敢上前打擾沈昭寧。
沈昭寧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漸漸升起的太陽,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醫館開業之前,她便已經想到安陽侯府的人,以及其他的同行,不會那麼順利讓自己開業,所以提前做了諸多準備。
只是沒想到,這事情一件接著一件,自己竟然也因為安景行的原因,與燕王府搭上了關係。
如此雖然多了一些助力,但也難免越發惹人注意。
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昭寧站起身,目光逐漸清明。
無論日後如何,眼下先得將醫館的事妥當安置。
況且,惹人注目也未必是壞事,沈家上一世缺的便是這般的注意力,這才導致整個家族覆滅都無聲無息。
她搖了搖頭,喚來彩星,低聲吩咐道:
「近日看好西院上下,有什麼異動記得來報給我。若真有什麼麻煩事找了過來……」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不必擔心,萬事有我。」
「便是捅破了安陽侯府的天,我也兜得住!」
彩星看著沈昭寧從容的模樣,心中的惶然散去了大半,鄭重點頭應下,口中應「是」。
二人正說著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沈昭寧抬眼一看,是雙芝低垂著頭,腳步極輕地走了進來。
「二少夫人,蘇姨娘來了,正在廊下等著給您請安呢。」
沈昭寧的眉目輕輕一動,點了點頭,讓人進來。
不多時,外間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與衣料摩擦的聲音,彩星打起帘子,側身讓出一條路來。
一道纖細的身影款步跨過門檻,蘇卿卿穿著一身淺碧色的羅裙,緩緩走了進來。
她的氣色看起來不錯,只是表情中仍帶著一些怨恨,破壞了她面上的柔和。
沈昭寧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心中暗暗想道:
不知道蘇卿卿什麼時候,才能真正適應自己的妾室身份?也免得每次見到自己,都一副不服氣的憤恨樣子。
蘇卿卿見她動作悠閒,心中更是充滿了恨意,原本這樣悠閒舒適的侯府少夫人的生活,應該是自己的!
可如今,她只能忍氣吞聲,忍受著做妾的屈辱,來給她一個商戶女請安!
她這樣想著,在原地站定,雙手交疊懸於腰側,敷衍地行了一禮,口中道:
「拜見姐姐,給姐姐請安。」
沈昭寧見她行完禮,手中的茶盞才不緊不慢地放下,唇邊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難得你有這份心。」沈昭寧的聲音溫和而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既然來了,便坐吧。彩星,看茶。」
彩星應聲而至,上了新的茶水和點心。
沈昭寧端著茶盞,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目光隨意地落在窗外,也不急著說話,只等著看她今日又要作什麼妖。
恐怕是昨日本就因為燕王爺賜匾的事,心中有些計較。
再加上顧沉舟昨日去她房中,必然不如她想像中那樣,與她坦誠相待。
她心中怎麼會不急呢?
果然,一盞茶的工夫還沒過去,蘇卿卿便開始忍耐不住地,將話頭往她想探的方向引。
「說起來,妹妹昨日見到二少爺的時候,他的臉色似乎不太好看。」
蘇卿卿微微蹙了蹙眉,露出一副憂心忡忡的神情,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妹妹也不敢多問,只是心裡頭一直惦記著。不知道二少爺昨日與姐姐兩人都說了什麼,才會如此不愉。」
沈昭寧抬起眼睛,看她一眼,這話說得倒是有點滴水不漏的樣子了。
蘇卿卿見她不語,又繼續道:
「妹妹人微言輕,也幫不上姐姐和二少爺太多忙,若是姐姐心裡有什麼難為的,也可以和妹妹說兩句,好歹心中有個著落。」
沈昭寧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分毫,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放下茶盞:
「二少爺公務繁忙,若說有什麼煩悶之事,也自然是朝堂上的事情了。不過這些事情,自有二少爺自己操持,蘇姨娘就不必跟著操心了。」
她不軟不硬地擋了回去,心中卻也明晰,蘇卿卿一直把顧沉舟當成是改換命運的一把鎖匙。
如今,她被徹底綁在了這艘船上,自然是無比擔憂顧沉舟對她的心意,是否有改變之處了。
沈昭寧搖了搖頭,自己上一世怎麼會認為,二人是因為彼此相愛才彼此如此做派呢,如今看來,也幾乎都是算計罷了。
如今蘇卿卿成了顧沉舟的妾,雖然身份依然有異,但顧沉舟的心中,恐怕早有不同了。
只怕是認為蘇卿卿如今已經盡在他的掌握之中,有些時候,便大可不必同從前那樣了。
看來,昨日顧沉舟回去,果然心中有了其他盤算,這才讓蘇卿卿察覺了出來。
蘇卿卿此時聽完她的話,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連連點頭:
「姐姐說的是,是妹妹多言了。」
可她顯然不甘心就此罷休。沉默了片刻,她又換了個角度,狀似無意地提起:
「對了,昨日聽二少爺說,姐姐的母家似乎開了個醫館,似乎還得到了燕王爺的賞識?說是……姐姐在燕王府有個舊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