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多那麼巧合的事情呢。
太夫人若有所思地緩緩收回搭在桌面上的手,將那枚剜耳匙輕輕遞還給沈昭寧。
她抬起那雙已經蒼老的眼睛,目光里褪去了常日裡的疲憊與慈祥,竟讓人生生看出十分的清明與冷意來。
「昭寧,」太夫人的眼神看了過來,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這剜耳匙的來處關乎旭兒的死,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沈昭寧微微頷首:「昭寧明白。」
「這件事,」太夫人看向窗外,微微發狠,「我會暗中派人去查一查當年那個吳嬤嬤的事情。既然她當初是被發賣出府的,牙行那邊總該有些痕跡。另外,這滇地的碧璽是如何流進京城的,我也會讓人去摸摸底細。」
沈昭寧指尖輕輕捻了捻袖口,低聲接話:「那侯夫人身邊的賈嬤嬤,我來盯著。她平日裡走動的人、來往的信件,我會想辦法留意的。其他我也一併留意著,若這幾個人當眾果真有什麼瓜葛,遲早會露出馬腳。」
太夫人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與堅毅:「但凡涉及旭兒的事,再仔細也不為過。此事你我分頭行事,彼此照應著。」
沈昭寧未曾起身,只是慎重地點頭應了一聲:「是。」
上午的陽光透過窗欞,將內室的影子拉得斜長。二人默契地對視一眼,順勢將話題轉到了日常請安的瑣事上,語氣也鬆弛了下來。
「怎麼,聽說你近日來去給婆母請安,竟連一次人都沒見著?」
沈昭寧順著老夫人的問詢,輕柔地回著話:
「祖母言重了。只是近日來天氣不佳,母親身體常有不適,昭寧請安的時間總是不湊巧,反倒叨擾了母親將養身體。」
太夫人聞言嗤笑一聲,把手裡的蓋碗輕輕擱回桌上,語氣中帶著一些瞭然的篤定:
沈昭寧聽罷這話,也不多說什麼,只笑著搖頭,口中道:
「母親那邊庶務繁雜,常有賓客往來,昭寧也不便多加打擾。如今能時不時過來給祖母請個安,也是昭寧的福分了。」
老夫人憐愛地拍了拍她的手,慈和地說道:
「我老婆子這兒,你想來就來,我知道你心裡惦記著我。至於她那邊,你若有閒情便去露個臉,實在抽不開身,或她忙著不見客,你不去也沒關係。」
她頓了頓,低聲補了一句:「你這邊請安的事由我做主,你既然打了個給我沖喜的名頭進的門,這點小事我還是做得了主的。橫豎有我這話撐著,誰還敢拿『失禮』說你的不是?」
沈昭寧微微一福身,輕聲道:「謝祖母體恤。」
兩人心照不宣,話題便又繞著各房月例、園子裡新開的菊花隨意扯了幾句。
任誰看來,也是一派祖慈孫孝的尋常光景。
閒話幾句之後,沈昭寧見老夫人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辭。
出了松鶴堂,她沒有急著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在迴廊下站了片刻,望著庭院中那棵老銀杏樹出神。
一陣風拂過,金黃的葉片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她伸手接住一片落葉,在指尖捻了捻,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她與半芹回到正院時,彩星正守在門口,見她回來,忙迎上來:「少夫人回來了?可要用些什麼點心?」
沈昭寧擺了擺手:「不必,你去把我妝奩底層那個檀木匣子取來。」
彩星應聲去了,不多時便捧來一隻巴掌大的檀木匣子。
沈昭寧接過,打開蓋子,從裡頭取出一枚小巧的印章和一張素箋,又取出一支細筆,蘸飽了墨,在素箋上寫下幾行字。
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經過斟酌,寫完後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才將素箋折好,用火漆封了口,蓋上印章。
她將封好的信交給半芹,吩咐道:
「這封信,你親自送到沈家,交給我母親。記住,一定要親手交到她手上,不要讓任何人轉交。」
半芹見她說得鄭重,連忙點頭,將信貼身收好。
老夫人的母家是將門,雖然仍有幾位舅父在軍中任職,她自己也在京城紮根多年。
但若要論起三教九流的人脈,還是經商多年的沈家要更深厚一些。
若要查一個人的底細,尤其是像賈嬤嬤這種在侯府待了幾十年的老人,她的出身來歷、她入府前的背景、她在外頭的親戚關係……
將門世家與商賈之家能觸及的渠道,完全不同。
將門,走的是官面上的路子,能查到的是人事檔案、戶籍變動、衙門記錄……
當年那個吳嬤嬤被發賣出府後的去向,賈嬤嬤入府前的籍貫背景,以及侯夫人娘家與滇地之間是否有過人員往來,這些沈家可未必插得上手。
而沈家從商,走的是市井商賈的路子,能查到的是銀錢往來、貨物來源、鋪面交易等等,不一而述。
若是要查那顆碧璽珠子是通過什麼渠道流入京城的,賈嬤嬤是否在外頭有私產、有無異常的銀錢進帳,自然是非沈家不可的。
不過,既然要打探這些陳年舊事,自然不必拘泥於何種渠道更合適,而是全部出動,這樣得到的信息才更全面。
沈昭寧又在桌前坐了片刻,重新拿起筆,寫了第二封信。
這一封,是寫給安景行的。
她的目光猶疑了一瞬,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平日裡,她雖然還未曾打算讓安景行知道太多,自己目前在侯府的境況。
但上次既然他親口說過,若有什麼事情,可以與他聯繫,不必拘泥客氣。
又在開業那日,為她請來了燕王爺賜下的匾額,那她便也多麻煩他一回。
……況且,趙氏這次派出賈嬤嬤來聯繫彩雲,恐怕為的也是惠民醫館的事情,只是不知道她到底打的什麼算盤了。
自己千防萬防,也做不到事事防盡。
既然如此,那這一封信,自己便向安景行要一個便宜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