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芹愣了一下,快步跟上,低聲問道:「娘子,不回院了?」
沈昭寧腳步不停,只溫聲道:「先去給太夫人請個安。」
她沒有多說,半芹也不好多問,只得加快腳步跟在她身後。
晨光穿過迴廊的雕花窗欞,照著沈昭寧的步履,平穩地走向了太夫人的松鶴堂中。
院中的銀杏樹還像上一世一般漂亮,沈昭寧走近院裡的時候,正好一陣風吹了過去,零星的葉片打著旋兒落下來,鋪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作響。
她笑著抬頭,便見到太夫人身邊的甄嬤嬤,正端著藥碗從廊下出來,看見她微微一愣,隨即也笑著迎上來:「二少夫人來了?太夫人剛醒,正用早膳呢。」
沈昭寧點了點頭,接過甄嬤嬤手中的藥碗,語氣自然道:「我來吧。」
甄嬤嬤知道她與老夫人現如今親近,便也沒有推辭,將藥碗遞了過去,又替她掀開了帘子。
沈昭寧端著藥碗走進內室時,太夫人正靠在大迎枕上,面前的小几上擺著一碟白玉糕和半碗碧粳粥。
老人家精神尚好,看見沈昭寧進來,便露出一個慈和的笑容:「昭寧來了?快來坐下。可用過早膳了?」
沈昭寧將藥碗放在几上,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來,笑著回道:「用過了。孫媳惦記著您的身子,過來瞧瞧您。」
她說著,目光落在太夫人臉上,像是在端詳她的氣色,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瞧著您今日精神不錯,孫媳就放心了。」
太夫人笑著擺了擺手:「老了,也就這樣了。好也好不到哪兒去,壞也壞不到哪兒去。」
沈昭寧陪著說了幾句家常,待到屋裡的丫鬟們都退到了門外,她才稍稍壓低了聲音,語氣也從方才的輕鬆轉為了一種帶著幾分鄭重的柔和:
「祖母,昭寧有件事,想跟您打聽打聽。」
太夫人端起杯盞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放下茶盞,點了點頭:「你說。」
沈昭寧沒有急著開口。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從袖中取出那枚剜耳匙,沒有直接遞過去,只是托在掌心裡,讓太夫人能夠看清那顆碧色的珠子。
「昭寧昨兒個在院裡撿到了這個小物件。」她的語氣很輕巧,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瞧著這顆珠子的成色倒是少見,不像是京城常見的料子。昭寧眼拙,認不出是什麼材質,想著祖母見多識廣,便拿來給您瞧瞧。」
她沒有提賈嬤嬤的名字,沒有說自己與侯夫人之間的這些齟齬,仿佛真的只是偶然撿到一個有趣的小玩意兒,拿來給老人家解解悶兒。
但她的目光,卻在那顆碧璽珠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輕輕落在了太夫人的臉上。
太夫人接過那枚挑剜耳匙,湊到窗前的亮光下端詳了片刻。
她眯著眼睛,拇指在碧璽珠子上來回摩挲了兩遍,目光漸漸變得有些悠遠,像是透過這顆珠子看到了什麼久遠的畫面。
「這料子……」太夫人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又帶著一絲回憶的意味,「是南邊的。滇的那邊產的碧璽,京城不常見這個成色。」
她將剜耳匙翻了個個兒,又看了兩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微微一動:
「說起來,我好像還有這麼個印象……當年旭兒的院中,好似就有這麼一個嬤嬤,便是滇地那邊的人。她身上好像也有這麼一件碧璽的物件,是一對耳環,成色和大小倒是跟這個差不多。」
太夫人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個人的名字:「姓什麼來著……時間太久,我倒是有點記不太清了。」
她說完,將剜耳匙遞迴給沈昭寧,語氣隨意地問道:「你這是從哪兒撿來的,怎麼想起來問我這個了?」
沈昭寧的面色越發鄭重起來,也不多做解釋,只央著老夫人再多想想:
「祖母,您再仔細想想,旭大爺院裡那個嬤嬤,您還有什麼其他的印象嗎?」
老夫人原本還有些輕鬆的神色,頓時也跟著鄭重了起來。
她心中已經意識到,沈昭寧打聽的事情與什麼有關,只恨自己的記憶不夠清晰。心中只道,但凡涉及到旭兒的事情,她總是再多費些力氣也為不為過的。
她重新靠回大迎枕上,目光落在帳頂的纏枝蓮花紋上,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真的在努力回憶那段久遠的往事。
「那個嬤嬤……」她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
「老身記得,她仿佛是旭兒出事前一年才進府的。說是從南邊逃荒上來的,無親無故,在牙行掛了名,被府上買下來充在了旭兒的院裡當差。幹活倒是利索,話也不多,本本分分的,旭兒院裡的人對她的評價都不錯。」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眉頭微微蹙起:
「可旭兒出事之後沒幾天,她就因為偷盜財物被發賣出府了。當時管事來回我的話,說是在她包袱里翻出了一支金簪子,人贓並獲。」
她搖了搖頭,輕聲道:
「我那時正沉浸在喪子之痛里,哪有心思去管一個丫鬟的去留,便擺了擺手讓人處置了。現在想來……」
她的話沒有說完,便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索之中。
沈昭寧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直到太夫人說完,她才輕輕接了一句:
「祖母,這個剜耳匙,是侯夫人身邊,賈嬤嬤貼身的物件兒。」
太夫人抬起眼來看她。
沈昭寧迎著太夫人的目光,不疾不徐地說道:
「祖母,您也說,這碧璽珠子是南邊的料子,京城不常見。可侯夫人身邊那位賈嬤嬤,卻偏偏有這樣一顆珠子,同當年旭大爺身邊那位嬤嬤耳環上的珠子,顏色、大小,方方面面都差不多。」
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陷入了思索之中:
「這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多這麼巧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