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昭寧用過早膳，正倚在窗前的軟榻上看醫館今日的帳冊，半芹便掀簾走了進來，神色間帶著幾分謹慎。
「少夫人，沈家那邊派人送東西來了。」半芹壓低聲音道，「來的人是太太身邊的趙嬤嬤，說是有一些東西要送給您，順便帶了幾句話。」
沈昭寧放下書卷，目光在包袱上停了一瞬，點了點頭：「讓趙嬤嬤進來吧。」
趙嬤嬤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婦人，生得圓臉富態，看著一團和氣，一雙眼睛卻透著精明。
她進門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嘴裡說著「給少夫人請安」，眼神卻在屋裡掃了一圈，確認沒有外人在場，才上前一步，壓低了嗓音。
「少夫人，太太收到您的信後，連夜就讓人去辦了。」趙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那顆碧璽珠子的事，有眉目了。」
沈昭寧目光一凝，示意她繼續說。
趙嬤嬤從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雙手遞了過來：「太太說，她託了咱們家在滇地做玉石生意的老主顧打聽了，那種碧璽料子在當地雖不算稀罕，但京城這邊極少有人販賣。近十年來，京城只有一家鋪子進過這種貨，是東大街的『寶華軒』，東家姓周。」
沈昭寧接過紙條，沒有急著打開，指尖在上面輕輕摩挲了兩下，心中已然轉過數個念頭。
姓周。
這個姓氏，自己似乎在哪裡聽過，怎麼這麼耳熟。
趙嬤嬤見她沉吟不語，又補了一句：「太太還讓我囑咐娘子一句，咱們家中經商的關係不少，這會還有一些消息沒收回來，只是這邊已經查到了一些眉目，怕娘子擔心，便讓我先來報上一聲。」
沈昭寧的指尖在紙條邊緣轉了轉，點了點頭。
她沒有急著說些什麼，只是將紙條妥帖地收進袖中，對趙嬤嬤點了點頭：「辛苦你跑這一趟。回去告訴我母親，就說我知道了，讓她費心了。後續若還有消息，勞煩她繼續替我留意著。」
趙嬤嬤連連點頭，見門外似乎有人影閃動，也不做其他動作，只聲音稍微抬高了一些，笑著指了指自己帶進來的東西，說道：
「這是今年莊子上新收的桂花釀，太太親手漬的，外頭買不著這個味兒。太太心中念著娘子，今天一早特意讓老奴給娘子送了來。還有一些曬乾的雞頭米，是咱家在外地的商鋪掌柜特地寄來的，說是今年的新貨，熬粥最是養人。另外這一罐……」
趙嬤嬤將一隻巴掌大的青瓷壇輕輕放到桌上，笑著說道：
「這是太太用去年收的梅花上的雪水，泡的糖漬梅子。用的是小青梅，初夏時摘下來，一層梅子一層糖霜，還特意輔了一點點茶葉進去。就這麼封在罈子里醃了小半年，如今正是入味的時候。太太說您小時候最愛拿這個配茶吃，也一併送了來才好。」
沈昭寧原本的心思還分了一半，在門外正探頭探腦的雙芝身上。
趙嬤嬤把青瓷壇拿出來後，又說了這樣一段話，她的注意力便徹底被吸引了過去。
她看著那隻青瓷壇，目光微微一動，伸手將壇蓋揭開一條縫，一股清甜的梅子香混著淡淡的茶香氣息便飄了出來，正是她記憶里熟悉的味道。
上次，自己聞到這個味道，還是上一世，未出嫁之時。
她將壇蓋合上，唇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母親費心了。」
沈昭寧聞著這個熟悉的味道，目光微微一軟。
這些東西也許不值幾個錢，比起侯府庫房裡那些燕窩人參，簡直寒酸得拿不出手。
可正是這些不值錢的東西，才讓她在這處處算計的侯府里，還能感覺到一絲來自娘家的暖意。
她伸手接過那隻陶罐，指尖在粗糙的罐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想了想，又對著半芹說道：「這桂花釀和雞頭米，我留下一半，另一半你幫我送到松鶴堂去，給太夫人嘗嘗。就說是我娘家帶來的土儀，雖不值什麼錢，但勝在新鮮乾淨，請老人家嘗個鮮。」
半芹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將東西分揀出來，又重新包好，提著往松鶴堂去了。
太夫人這時，正歪在臨窗的大炕上，由甄嬤嬤伺候著用一碗杏仁茶。聽見丫鬟通報說二少夫人院裡的半芹來了，太夫人便放下碗，讓人進來。
半芹進門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將手裡的東西捧上前去，笑著說道：
「太夫人，這是我們少夫人娘家今日送來的土儀。少夫人說，東西雖不值什麼錢，但勝在新鮮乾淨，是家裡母親親手漬的桂花釀和曬乾的雞頭米，特意讓奴婢送過來給太夫人嘗嘗鮮。」
太夫人聞言，先是微微一愣，隨即臉上便綻開了一個真切的笑容。
她讓甄嬤嬤將東西接過來，湊近聞了聞那桂花釀的香氣，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歡喜：
「你回去告訴你們少夫人，就說老身心領了。她這孩子，自己娘家送來的東西，也不說留著自己吃，倒巴巴地往老婆子這兒送。」
半芹笑著回道：
「我們少夫人孝順，有好東西自然要先緊著太夫人。她一聽說雞頭米熬粥最是養人，便馬上囑咐我給您送了來呢。」
太夫人聽了這話，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了，連聲說好。
她又讓甄嬤嬤取了一隻攢盒來，裝了幾樣自己這邊的點心，讓半芹帶回去給沈昭寧，囑咐道：
「這是小廚房做的茯苓糕，叫她留著配茶吃。回頭得了空，讓她過來陪我說說話。」
半芹一一應下，這才提著攢盒退了出去。
她回到院裡時，沈昭寧正倚在窗前出神。
半芹將太夫人的話原原本本地回了一遍，又將那隻攢盒放在桌上，笑道：
「太夫人高興得很，還讓婢子帶了這個回來，說是給少夫人配茶吃的。」
沈昭寧看了一眼那隻攢盒，唇角浮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她讓半芹將攢盒收好，又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方才趙嬤嬤帶來的那條消息。
寶華軒，周家，賈嬤嬤，碧璽珠子，吳嬤嬤，旭大爺的死……
每一樣單獨拎出來，都算不上什麼鐵證，也似乎沒有什麼必然的關聯。
這其中定然是缺了一個關鍵的環節，是什麼呢？
到底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