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療室內的白熾燈閃爍了一下，光影交錯間，端坐在沙發上的十八歲少年變了。
原本因為極度理智而緊繃的脊背，毫無骨頭般陷進了沙發里，他的雙腿自然而然地交疊在一起，腳尖微微上翹，伴隨著某種特定節奏，一下、一下地挑動著空氣。
說話的明明是周易，但發出的聲音卻顯得有些慵懶，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具年輕軀體的成熟與戲謔。
中年男人捏著病歷夾的手指驟然收緊，他冷冷地盯著眼前的少年，或者說，盯著這個剛從軀殼深處浮現上來的全新人格。
「承認自己有病？這就是你的新把戲？」男人嗤笑一聲，指尖在病歷上敲了兩下，「分裂出一個承認自己有病的副人格，以此來博取同情，試圖把病情偽裝成某種可控的表演？周易，我見過比你瘋得更徹底的異能者，他們現在連灰都不剩了。」
「咯咯咯……」
一串低沉、壓抑卻又充滿愉悅的笑聲在診療室里迴蕩開來。
周易抬起頭，那雙原本布滿紅血絲的雙眼，此刻卻深邃得像一潭湖水，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高高在上的憐憫，甚至帶著一絲看戲的嘲弄。
「長官，我想你誤會了。」『她』緩緩開口，語速不急不緩，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從容，「我之所以出來，不是為了向你搖尾乞憐，而是受不了他的愚蠢，他的腦子太僵化了。」
中年男人眉頭微皺，眼角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沒有接話，直覺告訴他，眼前的少年身上正在發生某種脫離了病理學解釋的質變。
「那個白痴，以為把得到的數據全盤托出，就能證明自己是個天才？」『她』嗤笑出聲，「當一頭變異的豬向屠夫展示它能看懂微積分時，屠夫絕對不會放過它，屠夫只會覺得這塊變異的豬腦子具有極高的解剖價值，必須立刻切下來泡進福馬林里！」
男人沒有說話，但咬在嘴裡的香菸濾嘴已經被牙齒壓得變形。
「在你進來之前，我一直對他說『不行』，他那死腦筋，只會把我們更快地送上解剖台。」『她』調整了一下姿勢，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一個毫無政治嗅覺的白痴罷了，現在，換我來接管。」
『她』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
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裡，權衡利弊的速度，永遠比不上子彈穿透眉心的速度。
第三人格立刻接管了這具身體，她不需要天資過人，也不需要計算空氣中的灰塵。
她玩的是人。
「上面下達了抹除指令。」中年男人陳述事實。
「那是上面的指令。」『她』伸出兩根手指，在茶桌上敲了兩下，「門外的推車，左後輪卡著棉簽，那個蠢貨看到了，但沒看懂背後的邏輯……」
「醫療車輪卡著棉簽，推起來會有阻滯感，這種低級失誤在保密級別極高的基地里出現，只有一種情況，就是設備無暇維保，整個基地的人都在連軸轉。」
「你說你們都已經這麼忙了，還要每天對我進行高強度的神經測試，如果我真是一個毫無戰略價值的瘋子，你們早就一針藥劑把我送進焚化爐了。」
「你說我分析的對不對呢？」『她』指了指對面男人胸口的卡牌，「張建國先生，我需要一條生路。」
診療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張建國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年，他必須承認，這個所謂的「副人格」，竟然擁有比常人更敏銳的政治嗅覺和局勢判斷力。
這小子說話的語氣里沒有試探，全是篤定。
「還不夠！」張建國冷冷開口，「我需要更深層的結論。」
『她』看著男人微微僵硬的肩膀，調侃道：「這種級別的基地會因為震動下沉？半個月前，西南角，不是地質活動，是你們收藏了什麼奇怪的東西，結果沒能控制住吧？嘖嘖嘖，一定死了不少人，所以才這麼缺人？」
張建國迅速起身，右手抓住腰間的配槍。
「別碰槍。」『她』笑出了聲，「你把我殺了，誰去地下填那個坑？」
張建國停住動作。
半個月前，地下三層發生特殊事件，前任主管帶隊，十二個武裝警衛跟隨，最後只拖回來半具屍體，防化服爛成條狀，皮膚大面積凍傷，傷口呈現不規則的撕裂。
基地封鎖消息，這件事只有張建國在內的幾人知道，但現在，全被眼前這個穿著病號服的毛頭小子抖落得乾乾淨淨。
「你需要炮灰。」『她』往前湊近，「不能是在編員工，死了不好寫報告，我這個重度精神分裂症異能者，是最好的消耗品，你放我出去，我去地下三層把坑填了，報告你來寫，你不僅沒責，還有指揮得當的功勞。」
「你清楚那下面是什麼？」張建國問道。
「不清楚。」『她』攤開手，「我連基地在哪都沒弄明白，我只清楚，你再不找人下去解決問題，基地的西南角就要塌了。」
長達幾十秒的沉默。
張建國的呼吸節奏變了，從平穩變得粗重，嘴裡的那根香菸已經被他徹底咬斷，菸絲簌簌地落在防靜電地板上。
對方的邏輯嚴絲合縫，沒有任何破綻，這根本不是一個精神病患者能做出的思維推演，這是一種凌駕於常人之上的宏觀戰術博弈。
「三小時。」張建國伸出三根手指，「找到並封印它，你活，否則我會在報告上寫你異能失控，被就地擊斃。」
「合作愉快。」『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下一秒，周易身上那種屬於女人的慵懶與優雅如潮水般褪去，鬆弛的肌肉重新繃緊，恢復到十八歲少年應有的狀態。
「走吧，帶路。」周易站起身，伸了伸懶腰，骨頭髮出一陣脆響。
張建國站在原地看著少年的背影，神經依舊沒有放鬆，他盯著周易的後腦勺，突然開口。
「周易，你的異能是什麼？」
周易停在門前，握住金屬門把手的手指停頓了一秒。
「我啊？」他轉過頭，咧開嘴角，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我也想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