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蔡的事傳到陳四海耳朵里,是第二天早上。
陳驍還沒起床,陳四海就蹲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叼著旱菸,眯著眼看院門口那棵歪脖子槐樹。沈玉竹端了碗稀飯出來,他沒接,問了句:「驍子昨晚回來多晚?」
「十點多。」
「蔡家灣那個菜販子的事,誰跟你說的?」
沈玉竹愣了一下:「德旺嬸子早上打水的時候講的,說蔡家灣村長都親自跑板房賠不是了。」
陳四海吸了口煙,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悶出一句:「這小兔崽子。」
沈玉竹分不清這是夸還是罵,不敢接話,把稀飯放在石墩上就走了。
陳四海一個人坐了很久。
他想起來的不是昨天的事,是四十年前的事。
一九五八年,他十八歲,在蘆葦盪里給游擊隊送信。那會兒陳家堡還不叫陳家堡,叫陳家窪,三面是水,一面是灘涂,窮得叮噹響。他爹——也就是陳驍的太爺爺——在蘆葦盪里藏了六年,白天割蘆葦編蓆子賣給鎮上,晚上替游擊隊的人跑腿遞消息。
不是什麼大英雄,就是個跑腿的。但跑了六年,人脈就有了。
後來打完仗,他爹靠這些老關係進了鎮供銷社,幹了一輩子倉管。陳四海自己呢,十七歲參軍,退伍回來分到農機廠當廠長。廠子不大,四十多號人,修拖拉機、配零件,但方圓幾十里的鄉鎮幹部、運輸隊長、糧站主任,逢年過節都得跟農機廠打交道。
三十年下來,陳四海那本電話簿上記了兩百多個名字。有些人早就不聯繫了,有些人調走了,有些人死了。但活著的那些,提起陳家堡陳四海,多少都能想起這麼個人。
陳四海以前從來沒覺得這些東西有什麼用。退休了就是退休了,老關係又不能當飯吃。
直到昨天。
他聽說孫子三個電話,把蔡家灣一個菜販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用的全是他電話簿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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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把煙屁股摁滅在石墩上,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有點得意,又有點發毛。
得意的是——這孫子是陳家的種,辦事的路數跟他年輕時候一模一樣。當年農機廠隔壁糧站有個姓孫的主任,拖了半年不給農機廠結維修費,陳四海也是三個電話,一個打給運輸隊不給糧站派車,一個打給供銷社不給糧站批柴油票,一個打給鎮上分管領導的秘書。三天,姓孫的親自騎自行車送錢上門。
發毛的是——這小子才十八歲,手段比他當年還老練。
陳驍出門的時候路過院子,看見陳四海坐在那兒發呆,喊了聲:「阿公,吃飯了沒?」
「吃了。」陳四海沒吃。
陳驍沒戳穿,蹲到他旁邊,從兜里掏出那本舊電話簿,拍在石墩上。
「阿公,這本子我借了幾天,還你。」
陳四海瞄了一眼,伸手拿過去翻了翻,發現有幾頁折了角。他知道折角是陳驍標記用過的。
「你小子翻我本子之前也不知道打個招呼。」
「打了招呼您就不讓我翻了。」
陳四海哼了一聲,把本子揣回兜里。
陳驍沒急著走,從另一個兜里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兩排名字。
「阿公,我跟您對個帳。」
陳四海斜了他一眼:「對什麼帳?」
「您這輩子認識的人裡頭,還能說上話的,我列了個單子,您幫我看看哪些還好使。」
陳驍把紙攤開。左邊一排是名字,右邊一排是備註——誰在哪個單位、管什麼事、跟陳家什麼關係、多久沒聯繫了。
陳四海看了幾眼,臉色變了。
「你什麼時候摸的這些?」
「這兩天。有些是您本子上的,有些是我找德旺叔、國柱叔打聽的。」
陳四海盯著那張紙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紙抽走,疊了兩下揣進自己兜里。
「你甭管這些。」
「阿公——」
「我說了甭管。」陳四海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菸灰,「這些人哪些能用、哪些不能動、哪些得留著過年送禮才好使,你一個十八歲的小子搞不清楚。」
陳驍看著他的背影,沒追。
老頭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說了句:「晚上回來吃飯,我跟你說說。」
這就是答應了。
陳驍笑了一下,起身拍拍屁股去板房了。
下午三點多,板房生意正忙。
林素素在灶台後面盛飯,宋小婉端盤子,沈玉竹收錢記帳。陳驍在後面劈柴,聽見前面傳來一聲喇叭響。
他放下斧子走到門口,看見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板房前頭的土路上。這年頭,鄉下跑的不是拖拉機就是三輪,轎車不多見,桑塔納更少。
車門開了,下來兩個人。
前面那個三十出頭,穿一件黑皮夾克,頭髮抹了髮膠,手上戴著個金戒指,笑起來一嘴黃牙。後面跟著個矮個子,挎著個皮包,不說話。
皮夾克男進了板房,沒坐下,站在灶台前掃了一圈。
「哪個是陳老闆?」
「我。」陳驍在門口擦了擦手,沒迎上去。
皮夾克男轉過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這麼年輕?我還以為是個老師傅。」
「有事?」
「沒什麼大事。」皮夾克男拉了條凳子坐下,也不客氣,「聽說你這生意不錯,紅燒肉賣了快半個月了?」
陳驍沒答,走到灶台邊給自己倒了碗水。
皮夾克男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下去:「我姓呂,縣城來的。我們呂老闆在縣城做餐飲運輸,國道這一片他都熟。聽說你這攤子幹得不錯,讓我過來看看。」
陳驍喝了口水:「看什麼?」
「呂老闆的意思是,國道這條線他經營了好幾年,大車司機的生意他一直有在做。你這板房突然支起來,搶了不少客源——當然,不是說你做得不好,做得挺好的。」
皮夾克男頓了頓,從矮個子手裡接過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呂老闆想跟你談談合作。他出貨源、出渠道,你出人出地方。利潤五五分,你什麼都不用操心。」
板房裡安靜了一下。
林素素在灶台後面停了手,看著陳驍。宋小婉端著盤子站在旁邊沒動。
陳驍拿起那張名片看了一眼,放回桌上。
「姓呂。縣城搞餐飲運輸的。」他點了點頭,「回去替我謝謝呂老闆的好意。我這小生意,養活幾口人夠了,不值當勞動呂老闆。」
皮夾克男的笑收了一點:「陳老闆,我把話說明白。呂老闆不是跟你商量,是給你個台階。國道這塊地方,不是誰支個棚子就能長乾的。你有烈屬的牌子,這個呂老闆知道,但牌子歸牌子,生意歸生意。」
陳驍把水碗擱下,看著他。
「你替呂老闆帶個話。」
「你說。」
「這攤子是我的,地是村里批的,手續齊全,合同在櫃檯底下鎖著。想合作可以,拿方案來我看看。但五五分這種條件,我連談的興趣都沒有。」
皮夾克男站起來,拍了拍褲子,笑了一聲:「行,我把話帶到。不過陳老闆,國道這塊肉,不是誰都能吃的。」
說完帶著矮個子出了門,上了桑塔納,調頭走了。
林素素等車開遠了才走過來,聲音有點緊:「驍哥,這人什麼來頭?」
陳驍把名片翻過來,背面印著一行小字——縣城利達餐飲運輸有限公司。
他把名片收進兜里,沒扔。
「不急。」陳驍坐回條凳上,從櫃檯下面翻出那個紙箱,裡頭是借條、合同、電話簿,還有陶金貴上次留下的兩條煙。
他從紙箱底下摸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把「呂」「縣城」「利達」「餐飲運輸」「五五分」這幾個字寫了上去,又在後面畫了個問號。
宋小婉在旁邊看了一眼:「又記上了?」
陳驍合上本子,抬頭沖她笑了笑:「祖傳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