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北門那條街,陳驍來回走了三趟。
林素素跟在後面,手裡攥著個布袋子,裡頭裝著水壺和兩個饅頭。她不知道陳驍在看什麼,但沒問,就跟著走。
北門這條街不算繁華,比不上縣中心百貨大樓那一片,但勝在人流雜。往北走三百米是縣一小和縣二中,往南拐個彎就是長途客運站,再往西半條街全是五金鋪子和建材門市。
陳驍停在一間空鋪面前。
鋪面不大,上下兩層,樓下五十來平,原先是家早點攤,干不下去關了門,門板上糊著一張紅紙——「轉租」,下面留了個傳呼號碼。
他蹲下來看了看門口台階的高度,又站起來往裡張望。裡頭灶台還在,水泥地面,牆壁刷了一半的白灰,亂七八糟堆著幾張摺疊桌。
「驍哥,你要租這間?」林素素湊上來。
「嗯。」
「可這條街不咋熱鬧啊……」
陳驍指了指北邊:「縣一小,中午放學四百多個學生。縣二中,走讀生兩百來號。再加上客運站那邊等車的,五金街上的工人——這條街不需要熱鬧,只需要人餓了沒地方吃。」
林素素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陳驍當天就撥了傳呼,約了房東見面。房東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女人,嗓門大,開口就要一年三千六。陳驍沒還價,但提了個條件:簽兩年合同,第一年三千六,第二年不漲價,他先付半年。
胖女人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合同簽完第二天,陳驍就動手收拾鋪面。
他沒請裝修隊,從村里喊了陳德旺和陳德發兩個叔伯過來幫忙。刷牆、砌灶台、裝排煙管道,三個人幹了四天。
門頭是陳驍自己畫的樣子,找縣城GG店做的燈箱——白底紅字,「陳家食堂」四個大字,下面一行小字:「紅燒肉蓋飯 5元/土豆燒肉飯 4元/素菜飯 2元」。
燈箱兩側做了插條槽,能換紙條。陳驍跟GG店老闆解釋了半天,老闆才弄明白他要什麼——價目表不印死,用插條,哪天換菜、調價,抽出來換張紙條就行。
「這玩意兒我頭回做。」GG店老闆量尺寸的時候嘟囔了一句。
陳驍沒搭腔。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又走到街對面回頭看了看,確認燈箱的位置剛好能被從客運站方向走過來的人一眼看見。
鋪面裡頭的布局他也改過了。原來的灶台拆了重砌,靠牆一排,三口大鍋並列,出餐口開在正中間,顧客從左邊進、右邊出,排隊不堵。牆上釘了塊白板,用粉筆寫著當天的菜單。
摺疊桌換成了長條桌,配長條凳,能坐三十來人。桌面刷了清漆,擦起來方便。
陳德旺幫忙釘完最後一排凳子,站起來捶了捶腰:「驍子,你這弄得跟工廠食堂似的。」
「就是食堂。」陳驍拿抹布擦桌面,「學生吃飯講什麼排場?乾淨、快、便宜、能吃飽,齊了。」
收拾鋪面這幾天,陳驍小姑父趙德柱來過一趟。
趙德柱四十出頭,在縣機械廠當車工,手藝不錯,但廠子效益不好,半死不活的,工資三個月沒發了。他是陳驍小姑陳月琴的男人,平時跟陳家堡走動不多,這次是陳四海打電話讓他過來幫忙看看灶台排煙管道的。
管道的事半天就弄完了,趙德柱正準備走,陳驍把他攔住了。
「姑父,你等等,幫我看個東西。」
陳驍從隨身帶的帆布包里掏出幾張紙,攤在桌上。紙是從板房帶來的,疊了好幾折,展開以後上面畫滿了鉛筆線條——正視圖、側視圖、剖面圖,標註了尺寸。
趙德柱湊上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這是……包裝機?」
「真空包裝機。」陳驍指了指圖上的結構,「殼子用不鏽鋼板折彎焊接,這兒是真空泵,用單相電機帶,功率不用太大,370瓦夠了。密封條用矽膠的,這個得去省城買。扣件我畫了兩種方案,你看哪個好加工。」
趙德柱把圖紙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標註尺寸的地方點了點。
「你這圖……誰教你畫的?」
「自學的。」
趙德柱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圖。圖紙畫得談不上多規範,但關鍵部位的尺寸標得清楚,裝配關係也對,不像是胡來的。
「電機軸跟泵頭的連接你用聯軸器?」
「對,彈性聯軸器,減震。泵頭我看過省城機電市場的價,二手旋片泵一百多塊能拿到。」
趙德柱放下圖紙,靠在桌邊,看陳驍的眼神變了。
「驍子,你一個賣盒飯的,搞這東西幹什麼?」
「紅燒肉土豆做熟了,不密封只能放半天。要是能抽真空封袋,保質期能撐三五天,夏天也不容易壞。到時候不光食堂賣,板房那邊、客運站小賣部、甚至鎮上的小超市,都能鋪貨。」
趙德柱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機器,外頭買不到?」
「買得到。進口的,一台小兩萬。國產的也要八九千,還不一定好使。」陳驍敲了敲圖紙,「自己攢,材料費加人工,撐死一千五。」
趙德柱盯著圖紙又看了半天,最後嘬了嘬牙花子:「焊接和車件我能幹,但殼體折彎得找鈑金的人。我廠里有個老王,手藝好,就是……也三個月沒發工資了。」
「工錢我出,按天算。」陳驍說,「姑父你看著辦,材料我來買,加工你來盯,做出來算你技術入股。」
「入什麼股?」
「以後要是量大了,開個小作坊專門做這機器,你占兩成。」
趙德柱張了張嘴,把到喉嚨口的話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四周——刷了一半的牆、新砌的灶台、碼得整整齊齊的碗碟和長條桌,還有燈箱上那行能換紙條的價目表。
這小子才十八歲。
「行,圖紙我拿回去琢磨琢磨。」趙德柱把圖紙疊好揣兜里,沒再多說。
開業的事陳驍沒拖。
幫工他從村裡帶了人——沈玉竹管灶台炒菜,宋小婉管蒸飯和洗菜,陳德旺媳婦管收錢。林素素跟陳驍一塊盯前面,端盤子、擦桌子、補菜。排班兩班倒,早上備菜,中午出餐,下午收拾,晚上歇。工錢月結,管三頓飯。
陳驍給每個人配了圍裙,白色的,胸口印了「陳家食堂」四個字,也是GG店做的。
開業前一天,他讓林素素去縣一小門口蹲了一下午,數放學的學生人數,順帶看看周圍有沒有別的飯館。
林素素回來說:「飯館倒是有兩家,一家賣麵條,一家賣包子。但都不便宜,麵條最少三塊五,學生買的不多,大部分都是大人在吃。」
「學生中午在哪兒吃?」
「好多都不吃,或者啃自己帶的餅。有幾個買包子的,兩個包子一塊錢。」
陳驍心裡有數了。
試營業第一天,中午十一點半,陳驍把燈箱的燈打開,門口支了個小黑板,粉筆寫著:開業三天,素菜飯一塊五,葷菜飯三塊五,米飯管添。
頭一撥進來的不是學生,是五金街上的兩個工人,要了兩碗紅燒肉蓋飯,吃完抹了抹嘴,扔下十塊錢說不用找了。
陳驍找了他們五塊錢。
第二撥才是學生。三個男孩,十一二歲的樣子,背著書包探頭探腦往裡看。
「真的。進來坐。」
三個孩子進來,一人要了一碗素菜飯。白菜燉粉條,加一勺辣油,米飯盛得冒尖。三個孩子吃得頭都不抬。
吃完,其中一個瘦瘦的男孩抹了抹嘴問:「叔叔,明天還有嗎?」
「天天有。」
「那我能不能先交一個禮拜的飯錢?我媽給我的錢,怕我亂花。」
陳驍看了他一眼,從櫃檯底下翻出一疊裁好的硬紙片,用原子筆寫了個名字和「五天五餐」,蓋了個食堂的章——章是他找刻章攤子花五塊錢刻的。
「飯卡,一周五頓素菜飯,七塊錢。來了報名字,劃一道。」
那男孩接過硬紙片,跟撿了寶似的揣進兜里,拉著另外兩個跑了。
下午還沒到兩點,又來了七八個學生,都是中午那三個孩子喊來的。
林素素在後面數錢,小聲跟陳驍說:「驍哥,中午一共賣了四十多碗,素菜飯占了大半,賺頭不大。」
「不急。」陳驍把碗摞進洗碗池,「學生是固定客源,一周五天雷打不動。量起來了,才有資格談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麼?」
陳驍沒直接回答,擦完桌子才開口:「等姑父那邊把機器攢出來,你就知道了。」
當晚收攤,趙德柱打來電話,說圖紙他看完了,結構沒大問題,鈑金折彎的事老王也答應了,下周能開工。
陳驍掛了電話,坐在食堂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對面五金街亮著的幾盞燈,跟趕過來送菜的趙德柱說了句話。
趙德柱是送完菜順道過來的,還沒走。他站在台階下面,手裡捏著摩托車鑰匙。
「姑父,食堂只是個殼。我真正要做的,是給這些菜配一條生產線。」
趙德柱捏鑰匙的手頓了一下,看著陳驍的側臉,半天沒接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