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變成了今天。
上午十點剛過,老周的摩托車突突停在食堂門口,后座下來兩個人——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藏藍棉襖,頭髮用黑皮筋扎在腦後,臉上帶著長途車坐了一天一夜的疲態。她身後跟著個姑娘,個子不矮,肩膀寬,臉蛋圓,凍得兩頰通紅,手裡拎著個蛇皮袋子,另一隻手攥著她媽的袖子。
陳驍正在櫃檯後面翻小本子,抬頭看了一眼,把本子合上揣兜里。
「周哥,辛苦了。」
老周搓著手進來:「路上沒耽擱,昨晚的末班車,早上到的站。嫂子姓劉,這是她閨女巧雲。」
陳驍搬了兩條凳子過來,又讓林素素去盛兩碗熱粥。劉嫂子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不太敢四處看。巧雲倒是把食堂打量了一圈,目光在燈箱上的價目錶停了一下,沒說話。
熱粥端上來,劉嫂子沒動筷子,先開口了。
「陳家小哥,我也不繞彎子。老周跟我說了你家的情況,我們家的情況你應該也清楚。」她聲音不大,但說得利索,「我家老周——不是這個老周,是巧雲她爹,姓周,跑車出的事故,賠了人家七萬八。這錢現在還欠著五萬多,債主催得緊,年前不拿出個說法來,人家要告。」
陳驍點了下頭,沒插話。
「冷庫的事你也知道了?」劉嫂子看了他一眼。
「知道一些。阿公幫我打聽過。」陳驍說,「四六開,周叔占四成,合伙人馬德寬占六成。冷庫在雙城水產市場東頭,有效庫容三十個立方,帶獨立電錶和裝卸月台。」
劉嫂子明顯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一個十八歲的小子把數據記得這麼清楚。
陳驍拿出小本子翻開,遞過去:「嫂子,這是我自己整理的,您幫我看看對不對——冷庫九五年建的,當時總投入大概多少?」
劉嫂子接過本子,低頭看了幾秒,臉上的防備鬆了一點:「建的時候花了十一萬多,我家出了四萬五,馬德寬出了剩下的。」
「這三年流水呢?」
「頭兩年還行,一年能走個四五十萬的貨。去年他爹出事以後……」劉嫂子頓了頓,「馬德寬把帳全捏在自己手裡,說冷庫虧損,一分錢分紅沒給過。」
陳驍把本子收回來,在上面記了幾筆。
巧雲一直低頭喝粥,這時候突然抬頭:「你問這麼細,是想買我家冷庫?」
聲音不小,瓷勺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劉嫂子拉了她一把:「巧雲。」
「媽,他問得比債主還仔細。」巧雲看著陳驍,「馬德寬開八千塊收我家四成股份,你打算開多少?」
陳驍沒急著回答,看了她幾秒。這姑娘眼睛不大,但看人直愣愣的,不像怕事的。
「你覺得你家那四成值多少?」
巧雲被反問住了,嘴張了一下,沒答上來。
「我幫你算。」陳驍翻到本子上記滿數字的那一頁,「冷庫帶地皮、帶設備、帶月台,按現在雙城那片的行情,整體估值最少三十萬。四成就是十二萬。馬德寬開八千收,連個零頭都不到。」
劉嫂子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棉褲。
「但這個價是紙面上的。」陳驍合上本子,「你們手裡的股份協議不全,過戶手續沒辦完,馬德寬實際控著冷庫,你們拿不到帳、分不到紅,打官司又沒錢請律師。這些他都清楚,所以才敢拿八千塊壓你們。」
劉嫂子的眼圈紅了,但忍住了。
「你到底想怎樣?」巧雲把粥碗推到一邊,盯著他。
「我出彩禮一萬二,先把你家最急的債堵上。剩下的欠款我兜底,年前全部還清。」陳驍伸出一根手指,「條件——冷庫四成股份過戶到我名下,我來跟馬德寬談。」
屋裡安靜了幾秒。
劉嫂子嘴唇動了動:「你是說……你娶我閨女,彩禮拿來還債,然後冷庫股份算嫁妝?」
「對。」
「那不還是買我家冷庫嗎?」巧雲的聲音拔高了一點。
「不一樣。」陳驍看著她,「馬德寬給你八千,拿走股份,從此跟你家沒關係。我給你們還清全部外債,人我正經娶回來,冷庫股份過到我這兒以後,你媽的養老、你以後的日子,都在陳家。你是陳家的人,冷庫也姓陳。」
巧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劉嫂子抹了一把眼睛,聲音有點抖:「可那冷庫……是巧雲她爹留下的唯一家當……」
「所以我不壓價。」陳驍把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轉過去給她看,「股份按原價折算——四萬五。這個數寫進婚書,白紙黑字,算我欠陳家六房的帳,以後冷庫賺了錢,按比例給巧雲她媽分紅。」
劉嫂子盯著那行字,手指發抖。
原價折算。
不是八千,是四萬五。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她心裡清楚——馬德寬拿八千壓了她一年多,她跑了無數趟,磨破了嘴皮子,拿到的只有冷眼和嘲笑。現在這個十八歲的小子,開口就是原價。
「你……你說真的?」
「嫂子,我做買賣從不說虛的。」陳驍說,「合同今天就能寫,找陳國柱叔公作見證。彩禮先給一萬二,債務我年前清完,冷庫股份過戶的事,過完年我親自去雙城跟馬德寬談。」
巧雲低著頭,指甲掐進掌心裡,半天沒出聲。
劉嫂子扭頭看了閨女一眼,眼淚淌下來,用袖子擦了擦。
「巧雲,媽問你一句——你願不願意?」
巧雲不說話,臉漲得通紅。過了好一會兒,悶聲說了句:「他都替你算好了,你還問我幹啥。」
劉嫂子破涕為笑,又哭又笑地拍了閨女胳膊一下。
陳驍站起來,朝後廚喊了一聲:「素素,把咱家紅燒肉燉上,中午加菜。」
林素素在後面應了一聲。
下午的事辦得很快。陳驍讓陳德旺騎摩托去把陳國柱請來,老爺子到了以後,在食堂後面的桌子上當場作見證。陳驍手寫了兩份協議——一份是彩禮和債務承擔的條目,一份是冷庫股份折算的方案。
陳國柱拿老花鏡看完,抬頭瞅了陳驍一眼。
「六房這個孫子,做事有章法。」
他沒多說別的,簽了名按了手印。
劉嫂子也按了。巧雲最後一個,手指沾了印泥摁下去的時候,手還在抖。
傍晚收攤,消息已經傳回了陳家堡。陳德旺媳婦嘴快,在灶房跟沈玉竹說的時候被來送菜的陳德發聽見了,不到一個時辰,半個村子都知道了——陳驍又討了個媳婦,這回連人家的冷庫一塊兒討來了。
村口小賣部里,幾個老爺們蹲在台階上抽旱菸。
「聽說了嗎?那冷庫值老鼻子錢了,人家愣是一分沒壓,按原價走。」
「他腦子有病吧?討老婆還往外倒貼?」
「倒貼個屁。冷庫在他手裡,一年流水幾十萬,他虧了?那叫討老婆也討嫁妝,你不懂。」
「嘖嘖,陳四海這孫子,了不得。」
陳四海坐在祠堂里,聽到這些話傳進來,鼻子裡哼了一聲,臉上繃著,但眼角的褶子藏不住。
老周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跨上摩托車,踩了兩腳發動杆沒打著火,陳驍幫他推了一把。
發動機突突響起來,老周扭頭看了他一眼。
「陳老闆,你真要娶她?」
陳驍站在食堂門口,燈箱的光映在臉上,笑了一下。
「冷庫是嫁妝,人是正娶——一樣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