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嫂子和巧雲被安排住在板房後面那間空屋,鋪了新被褥,燒了炭盆。陳驍沒讓她們住食堂,板房離陳家堡近,方便辦事。
第二天一早,陳驍把沈玉竹和宋小婉叫到灶房。
「今天你們倆帶上德旺嫂子,去板房那邊坐坐。」
沈玉竹擦著手問:「坐坐是什麼意思?」
「說親。」
宋小婉正往灶膛里添柴,手一頓:「讓我們去?」
「三書六聘講究女方家有人撐場面,劉嫂子母女倆人生地不熟,身邊連個說話的都沒有。你們幾個過去,擺桌子、上茶、嘮家常,把場面撐起來。」陳驍從兜里掏出三個紅包,每個裡頭塞了二十塊錢,「見面先遞這個,喊嫂子喊姐都行,別冷場。」
沈玉竹接過紅包,翻來覆去看了看:「驍子,我們說什麼啊?」
「夸。」
「夸什麼?」
「誇我。」陳驍面不改色,「夸陳家條件好,誇我能幹、孝順、有本事。你們想怎麼編就怎麼編,別太離譜就行。」
宋小婉噗嗤笑了一聲:「你可真不要臉。」
「不要臉才娶得到媳婦。」陳驍把紅包往沈玉竹手裡一拍,「去吧,穿乾淨點,別丟陳家的人。」
上午九點多,三個女人騎著三輪車到了板房。陳德旺媳婦嘴最快,進門就拉著劉嫂子的手喊「姐」,把紅包塞過去。劉嫂子推了兩下沒推掉,臉上的拘謹鬆了些。
沈玉竹張羅著擺了一桌子——花生、瓜子、水果糖,還有一壺剛沏的茶。都是陳驍提前讓人買好擱那兒的。
巧雲坐在角落啃花生,看這幾個女人忙前忙後,沒吭聲。
寒暄了一陣,話題自然就拐到了陳驍身上。
陳德旺媳婦率先開口:「嫂子,你可別看驍子年紀小,這孩子當家是真有兩把刷子。板房這片地方,前後十來天就支起來了,現在一天流水好幾百。」
劉嫂子聽著,不時點頭。
沈玉竹補了一句:「人也實在,我們幾個在他家幫工,工錢月月結,從沒拖過。」
宋小婉本來不想開口,被沈玉竹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只好乾巴巴說了句:「嗯,是挺能幹的。」
陳德旺媳婦瞪了她一眼,趕緊接上話。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把陳驍從孝順夸到能幹,從能幹夸到仗義,從仗義夸到長得精神。夸到後面有點繃不住了,陳德旺媳婦憋出一句:「我們家驍子啊,一個人挑六房的香火,這氣魄,全縣找不出第二個。」
話音一落,屋裡安靜了兩秒。
劉嫂子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巧雲嘴裡的花生差點嗆出來,咳了兩聲,看著陳德旺媳婦:「六房?一個人挑六房?」
陳德旺媳婦意識到說漏了嘴,臉漲得通紅,扭頭看沈玉竹。
沈玉竹硬著頭皮解釋:「是這樣的,陳家五個叔叔都沒了,就剩驍子一個男丁。老爺子的意思是六房都得有後,所以……」
屋裡又安靜了。
宋小婉低頭喝茶,假裝沒聽見。
陳德旺媳婦乾笑了一聲,拍了拍劉嫂子的手:「嫂子,這話說出來是有點嚇人,但這年頭嘛,農村也不講究那些了,主要是驍子這孩子確實撐得起來……」
劉嫂子沒接話,目光在幾個女人臉上轉了一圈。她不傻,沈玉竹和宋小婉年紀輕輕住在陳家,幫工是幫工,但這層關係她多少猜到了。
「我問一句。」劉嫂子開口了,聲音不高,「你們幾個,是幫工的,還是家裡人?」
沈玉竹低下了頭。
宋小婉杯子端在嘴邊,沒喝。
還是陳德旺媳婦實在,一咬牙說了:「嫂子,我跟你交個底。玉竹是二房的遺孀,小婉是三房的。驍子他大嫂素素,是正房過了門的。你家巧雲要是嫁過來,算六房填房。名分這塊兒,驍子說了,一個都不會虧待。」
劉嫂子沉默了好一會兒。
巧雲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手指剝著花生殼,一下一下的。
「我不是嫌棄。」劉嫂子終於開口,聲音放緩了,「就是……怕我閨女受委屈。」
沈玉竹抬起頭:「嫂子,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驍子接手這個家之前,我跟小婉連個著落都沒有。是他讓我們有口飯吃,有個住的地方,每個月拿工錢,沒人敢欺負。我不會說漂亮話,但這孩子心裡有數,誰跟了他不會吃虧。」
宋小婉終於放下杯子,說了句:「他要是個混帳,我頭一個走。」
這話糙,但劉嫂子反而信了。
氣氛緩過來以後,劉嫂子主動打開了話匣子。她把巧雲她爹欠債的事又說了一遍,比昨天跟陳驍說的更細——債主一共三家,最大那筆是車禍賠償款三萬二,剩下兩筆是借的高利貸,利滾利滾到現在五萬出頭。冷庫的事她也提了,馬德寬不光吞了分紅,還把冷庫里她家那批存貨低價處理了,連招呼都沒打。
「我就指望這冷庫能給巧雲留條活路。」劉嫂子抹了把眼睛,「她爹走了,我們娘倆啥都沒有了,就剩那四成股份是個念想。」
陳德旺媳婦拍著她的手背,遞過去一塊毛巾。
下午,陳驍讓陳德旺去村里請了族叔陳德福來。陳德福是陳家堡唯一會看黃曆合八字的人,以前在鎮上擺過攤,後來嫌不賺錢收了攤,但手藝還在。
陳驍把巧雲的生辰八字遞過去,又把自己的寫在旁邊。
陳德福翻了翻舊黃曆,掐著指頭算了半天,抬頭時臉色挺精彩。
「驍子,這姑娘的八字……旺夫。」
「怎麼個旺法?」
「火土相生,命裡帶財庫。跟你的八字一合,主家業興旺、子嗣綿延。」陳德福嘖嘖兩聲,「擱以前大戶人家選填房,這八字搶破頭。」
陳驍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德福叔,你把這話跟劉嫂子也說一遍。」
陳德福愣了下:「你讓我當著人家面說?」
「對,就說巧雲旺夫,命裡帶財,做長房重孫的娘最合適。」陳驍頓了頓,「用詞講究點,別太糙。」
陳德福被支去跟劉嫂子說完這番話,劉嫂子的眼圈又紅了。倒不是因為迷信,是這種被人當回事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體會過了。馬德寬拿八千塊壓她的時候,沒人覺得她閨女值錢。
巧雲在旁邊聽著,耳根子紅了一片,低著頭假裝看地。
當晚,陳驍沒回村。他坐在板房後面的小桌子前,借著煤油燈的光,鋪開一張信紙。
信紙上寫的不是情書,是一份委託書。
內容很簡單——周巧雲及其母親劉桂蘭,委託陳驍全權代理雙城水產冷庫四成股份的過戶、審計及相關法律事宜。
陳驍寫完看了一遍,又從兜里掏出小本子,對著上面的數據核了一遍冷庫的信息。
林素素端了碗薑湯進來,擱在桌上,瞥了一眼信紙。
「驍哥,你這是……」
「訂婚和收股份,一起辦。」陳驍把筆放下,「拖不得,馬德寬那邊已經開始做假帳往外擠了,再晚一步,帳面上連四成的痕跡都留不住。」
「那劉嫂子能同意?」
「她沒得選。」陳驍把委託書折好裝進信封,「債主年前要錢,馬德寬年後動手,中間就這幾天的窗口。我今晚把委託書拿給她簽,明天一早讓阿公托人去雙城工商調底檔。訂婚的事,讓陳國柱叔公挑個日子,越快越好。」
林素素不說話了,端著空碗出去。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驍沒注意,他在小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字:臘月十八前——訂婚、簽委託、調檔,三件事必須落地。
半個小時後,陳驍拿著委託書去找劉嫂子。
劉嫂子看了兩遍,手指在「全權代理」四個字上停了很久。
「簽了這個,冷庫的事就全交給你了?」
「交給我。我去跟馬德寬談,你們不用再出面。」
劉嫂子看了一眼旁邊的巧雲。巧雲坐在床沿上,手指絞著被角,沒抬頭。
「媽,簽吧。」巧雲悶聲說了一句,「反正咱也談不過他。」
劉嫂子深吸了一口氣,接過陳驍遞來的筆。
簽完名按完手印,劉嫂子攥著筆沒放,猶豫了一下,抬頭看著陳驍。
「驍子,我再問你一句。」
「嫂子你說。」
「你們家……真拿得出那些錢?」
陳驍沒回答,把委託書收好揣進兜里,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說了句:「嫂子早點歇,明天還有事。」
他出了板房,沒回食堂,也沒回村。
夜裡風硬,吹得板房頂上的鐵皮嘩嘩響。陳驍裹緊軍大衣,騎車往陳家堡的方向去。
祠堂那邊,還有一場更大的戲要開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