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寬臉色鐵青，盯著陳驍看了幾秒，忽然冷笑一聲：「小子，你別在這兒算帳給我聽。冷庫是我一點一點擴建起來的，劉建國生前就沒管過這攤子事兒。」
「沒管過？」陳驍語氣平靜，「那劉叔當年怎麼知道設備編號的？技監局檔案里可是白紙黑字，那些發票存根上都有他的私章。」
馬德寬頓了下，隨即擺手：「那是我讓他幫忙跑腿辦的手續，他人不在，章也得用。」
巧雲猛地抬頭：「不可能！我爹從來不把章給別人！」
「你一個小丫頭懂什麼？」馬德寬轉身進了辦公室，「行了，該說的都說了，你們走吧。」
陳驍沒動，只是看向巧云：「你爹生前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帳本、筆記、收據之類的。」
巧雲愣了下，咬著嘴唇想了想：「我爹出車那陣子，家裡還有個舊工具箱，裡頭裝著他跑車時記的流水帳……」
「在哪兒？」陳驍問。
「應該還在老房子。」劉嫂子接過話，「老劉走了以後，我把東西都鎖在柜子里了，沒敢動。」
陳驍看了眼馬德寬緊閉的辦公室門：「走，回去拿。」
劉家的舊房子在雙城郊區的一片老平房區，院門上了鎖，門框上還貼著去年過年時的舊春聯。
劉嫂子摸出鑰匙開了門，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雪，屋裡冷得像冰窖。
巧雲推開裡屋的門，直奔炕頭的舊柜子。柜子鎖著，她找出鑰匙打開，從最底下翻出一隻黑漆剝落的鐵皮工具箱。
「就是這個。」巧雲抱著箱子出來，放在桌上。
陳驍打開箱蓋。裡頭塞著幾本泛黃的小冊子、一沓收據、幾支舊筆，還有兩本厚厚的硬皮帳本。
他拿起其中一本翻開。扉頁上用鋼筆寫著「劉建國」三個字，下面是一排日期和貨物流水記錄。
「你爹字寫得挺工整。」陳驍翻了幾頁，「這是他跑車時記的？」
「對。」巧雲湊過來看，「我爹說跑車得記清楚，不然容易虧。」
陳驍又翻出另一本稍薄的冊子，封面上寫著「冷庫維修記錄」。他打開看了幾眼，裡頭密密麻麻記著設備編號、維修日期、更換配件和費用明細。
「這個也是你爹寫的？」陳驍問。
巧雲點頭：「我爹說冷庫那些機器得定期檢修，不然夏天一壞就砸錢。」
陳驍手指划過那些記錄，停在其中一頁。上面寫著「97年6月18日，2號壓縮機換冷凝管，材料費680，王師傅工錢200」。
他又往後翻，一直翻到97年8月底，記錄戛然而止。
「你爹8月份以後就沒再記過？」陳驍問。
劉嫂子擦著眼淚：「那陣子老劉天天跑車，回來就累得不行，後來……後來就出事兒了。」
陳驍合上冊子，看向巧云：「這本冊子能證明你爹一直在管冷庫的事兒。馬德寬說你爹從不管事，這就是證據。」
巧雲眼睛一亮：「對！我爹每次回來都跟我說冷庫今天又進了多少貨，哪台機器又該修了。」
「行。」陳驍把冊子和帳本裝回工具箱，「咱們拿這些回招待所，我再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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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招待所，陳驍把帳本和冊子鋪在桌上，一頁頁仔細翻看。
陳國柱湊過來看了一會兒，皺眉道：「這帳記得夠細，可馬德寬要是不認呢？」
「他認不認是一回事。」陳驍指著帳本上的日期，「關鍵是這些記錄能證明劉叔在97年8月之前一直在管冷庫。馬德寬拿出的那張欠條是8月15號簽的，可你們看——」
他翻到8月10號那一頁，上面記著「2號庫進貨800斤帶魚，客戶老張，收款1200」。
「這筆帳是8月10號記的，五天之後劉叔就欠了馬德寬四萬五？」陳驍冷笑，「他要真欠錢，還能有心思管冷庫收款？」
巧雲反應過來：「對！我爹那會兒還跟我說冷庫生意不錯，下半年能多賺點！」
劉嫂子也想起來了：「老劉8月份回來的時候還說要給巧雲攢學費，怎麼可能欠那麼多錢？」
陳驍沒說話，只是繼續翻帳本。翻到最後一頁時，他忽然停住。
那是一張夾在帳本里的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馬老闆讓我簽個字，說是走帳用的，我看不太懂，先放著」。
紙條下面壓著一張泛黃的收據存根，上面蓋著劉建國的私章。
陳驍拿起紙條看了看，遞給陳國柱：「族叔，您看這個。」
陳國柱接過紙條，臉色一沉：「這是劉建國自己寫的？」
「應該是。」陳驍看向巧雲，「你爹有沒有跟你提過馬德寬讓他簽字的事兒？」
巧雲使勁搖頭：「沒有！我爹出事兒之前根本沒回過家，我最後一次見他是8月初。」
「8月初？」陳驍盯著她，「你確定？」
「確定。」巧雲眼圈紅了，「我爹那次回來給我帶了新書包，說要去內蒙跑一趟長途，半個月後回來。結果……結果等到11月才聽說他出事兒了。」
陳驍沉默了幾秒，抬頭看向陳國柱：「族叔，這事兒有問題。劉叔8月初出門跑車，半路出了事兒。可馬德寬的欠條是8月15號簽的。」
「你是說……」陳國柱眯起眼。
「我是說，劉叔根本沒簽過那張欠條。」陳驍語氣平靜，「要麼是馬德寬偽造的，要麼就是劉叔出事兒之後，有人代簽的。」
巧雲騰地站起來：「不可能！我爹的章一直在我媽手裡！」
劉嫂子也慌了：「對，老劉出事兒之後，馬德寬來過一次，說要幫忙料理後事。我當時……當時腦子亂，他讓我簽了幾張紙，我也沒細看……」
「簽了幾張？」陳驍問。
「兩三張吧。」劉嫂子聲音發抖，「他說是冷庫的交接手續，讓我把老劉的股份先轉給他代管，等以後有錢了再贖回來。」
陳驍沒再說話，只是翻開那本厚帳本，一頁頁對比劉建國的簽字筆跡。
翻到最後，他從夾層里抽出一張摺疊的紙。
紙展開，是一張手寫的冷庫維修單。上面寫著「98年3月，1號庫擴建，增設制冷機組，預算8萬」。
落款處，蓋著馬德寬的章。
日期是98年3月20號。
陳驍看著那張維修單，忽然笑了。
「族叔。」他把單子遞過去，「劉叔是97年11月出的事兒。這張單子是98年3月的。」
陳國柱接過單子看了一眼，猛地抬頭：「馬德寬說冷庫擴建是他自己出錢，可這單子寫的是預算，不是決算。」
「對。」陳驍站起身，「明天咱們再去一趟冷庫。這回，我得好好問問馬老闆，這八萬塊錢到底是怎麼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