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驍看了馬德寬一眼，沒接話，轉身就走。
陳國柱跟在後頭，走出十來米才壓低聲音：「驍子，他這是盯上咱們了。」
「盯著就盯著。」陳驍腳步沒停，「他要是沒鬼，不至於大早上追到稅務所門口。」
兩人拐進巷子，直奔招待所。
推開房門，劉嫂子和巧雲正坐在床邊說話。看見陳驍進來，劉嫂子趕緊站起來：「怎麼樣？工商所那邊——」
「先別急。」陳驍把門關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欠條複印件攤在桌上，「劉嫂子，你再仔細看看這張欠條，老劉生前真借過馬德寬四萬五嗎？」
劉嫂子接過複印件看了半天，搖搖頭：「我真不知道。他跑車那會兒，家裡的帳我不管，都是他自己記著。」
「那老劉出事兒之後，馬德寬拿這張欠條找過你嗎？」
「沒有。」劉嫂子想了想，「他只讓我簽過一次字，說是冷庫交接的手續，我當時……」
「當時急著還債，也沒細看。」陳驍接過話，把複印件收起來，「行了，我心裡有數了。」
巧雲在旁邊憋了半天：「掌柜的，馬德寬那邊到底是咋回事兒？」
「他那張欠條，稅務上查不到記錄。」陳驍拉開椅子坐下，「要麼這錢根本沒借出去，要麼就是走的私帳。不管哪種，都沒法律效力。」
劉嫂子愣了下：「那……那咱們現在——」
「現在得拿實證。」陳驍打斷她，「光憑稅務查不到記錄，還不夠。得證明冷庫實際流水遠超開票額，再證明老劉的股份從頭到尾都在，馬德寬才沒法抵賴。」
陳國柱在一旁點點頭：「驍子說得對。這事兒得一步步來，急不得。」
陳驍看向劉嫂子：「老劉生前在冷庫幹活兒的時候，有沒有拍過照片？或者留下什麼能證明他管事兒的東西？」
劉嫂子想了想：「照片沒有，不過……他那個工具箱裡，好像有幾張庫房的設備單子。」
「設備單子？」陳驍眼睛一亮，「在哪兒？」
「昨天沒翻完，還壓在箱底。」劉嫂子趕緊去翻那個鐵皮工具箱，從最底下抽出幾張折得發黃的紙，「就這些，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陳驍接過來一張張展開，都是96年冷庫安裝設備時的驗收單，上頭有設備編號、安裝位置，還有劉建國的簽字。
「有用。」陳驍把單子疊好裝進口袋，「這些編號對得上，就能證明老劉當年確實管過冷庫。」
巧雲盯著陳驍：「掌柜的，你是不是又要去冷庫？」
「得去一趟。」陳驍站起來，「不過這回不跟馬德寬吵，只拍照，拍完就走。」
陳國柱皺起眉：「他肯讓你進去拍？」
「不讓進，就想辦法進。」陳驍看了眼手錶，「老周呢？」
「在隔壁房間。」陳國柱說，「我去叫他。」
不到兩分鐘，老周推門進來。陳驍把計劃說了一遍：「你一會兒在冷庫門口找馬德寬說事兒，把人引到前頭。我從後門進去，只拍設備編號和貨單，十分鐘就出來。」
老周遲疑了下：「萬一他發現了——」
「發現了我就說找廁所走錯了。」陳驍語氣很平，「別擔心，我不跟他起衝突。」
陳國柱想了想：「我跟你一塊兒去。」
「您在招待所看著劉嫂子她們。」陳驍擺擺手，「馬德寬現在盯得緊，您去了反而打草驚蛇。」
陳國柱沒再堅持。
半小時後，陳驍和老周到了冷庫門口。
院子裡停著兩輛大貨車，幾個工人正在往車上裝凍貨。馬德寬站在庫房門口，叼著煙跟人說話。
老周下了車，直接朝馬德寬走過去：「馬老闆，有句話得跟你說清楚。」
馬德寬轉過身，看見老周，又往後頭掃了一眼，沒看見陳驍，臉色稍微緩和了點：「周師傅，啥事兒？」
「劉嫂子那邊想通了，願意把股份的事兒再談談。」老周壓低聲音，「不過她有個條件——」
馬德寬眯起眼：「什麼條件？」
「她想看看冷庫現在的流水帳。」老周說，「你要是拿得出來，她就認那張欠條。」
馬德寬臉色一沉：「流水帳是商業機密，憑什麼給她看？」
「那你就等著打官司吧。」老周轉身就走。
馬德寬在後頭喊：「等等，周師傅，這事兒——」
陳驍趁著兩人說話，已經繞到冷庫後頭。
後門虛掩著，門邊堆著幾個空紙箱。陳驍推開門，直接進了庫房。
庫房裡溫度極低，陳驍呼出的氣立刻化成白霧。他掏出那張設備驗收單，對著牆上的銘牌一個個核對編號，手裡的相機咔嚓咔嚓按個不停。
兩台制冷機組，編號對上了。三排貨架，位置也對上了。
陳驍又走到月台邊，那裡擺著十幾箱正在裝車的凍貨。他隨手翻開最上頭一箱，裡頭是凍帶魚，箱子側面貼著一張發貨單。
陳驍拿起相機拍了一張，又翻開第二箱，也是發貨單。
正要拍第三張，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厲喝：「你他媽幹什麼呢！」
陳驍回頭，馬德寬帶著小六和另外兩個人衝進庫房。
「找廁所。」陳驍把相機往口袋裡一塞，語氣很平。
「找廁所找到庫房裡來了？」馬德寬臉色鐵青，「你他媽拍什麼呢？」
「沒拍啥。」陳驍往門口走，「我這就出去。」
小六擋在門口：「拍了東西，還想走？」
陳驍停住腳步，看了馬德寬一眼：「馬老闆，我就看了幾眼設備，沒動你東西。」
「看設備？你看設備拿相機幹什麼？」馬德寬冷笑一聲，朝小六擺擺手，「報警，就說有人闖進冷庫偷拍商業資料。」
小六掏出手機就要打。
陳驍沒慌：「行啊，報吧。警察來了正好，我也想問問，這冷庫到底是誰的。」
馬德寬盯著陳驍看了幾秒，突然抬手：「算了，別報了。」
小六愣了下：「馬哥——」
「讓他滾。」馬德寬冷冷說，「以後再敢進我冷庫，打斷腿。」
陳驍也不接話，轉身出了庫房。
老周已經在門口等著，兩人上了車，直奔招待所。
回到房間，陳國柱趕緊問：「咋樣？」
陳驍從口袋裡掏出相機，調出剛才拍的照片：「設備編號全對上了，老劉的驗收單沒問題。」
「貨單呢？」陳國柱問。
陳驍翻到最後一張照片，指著屏幕上的發貨單：「你看這兒，發貨方不是馬德寬。」
陳國柱湊近看了看，發貨單抬頭寫著「雙城利源水產」。
「利源？」陳國柱皺起眉，「馬德寬的冷庫不是叫德寬冷庫嗎？」
「對。」陳驍盯著那張照片，「所以這冷庫，要麼掛了兩塊牌子，要麼——」
「要麼根本不止馬德寬一個人在用。」陳國柱接過話。
陳驍把相機放在桌上，在小本子上記下「利源水產」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