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丫頭的吃相,簡直可以用兇猛來形容。
筷子都不用,直接兩隻手左右開弓。
更離譜的是,她吃了這麼多,小肚子愣是沒見鼓。
謝無妄扭頭看謝長珩。
謝長珩優雅的夾著一塊肉往嘴裡送,看神色顯然是見怪不怪了。
吃到最後,謝無妄低頭看桌上的空盤子。
一摞。
兩摞。
三摞!
小二拿著算盤噼里啪啦打,最後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世子爺,攏共……一百五十三兩。」
謝無妄付錢的時候連手都在抖。
多少!
一百五十三兩?
他今天出門就帶了二百兩,本打算吃了飯去花樓看新來的花魁。
現在倒好,一頓飯全給造進去了。
還見花魁呢,花魁一看這窮光蛋來了,腳底板都不給看。
華玉抹了抹油光鋥亮的小嘴,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沖謝無妄甜甜一笑。
「謝謝哥哥請客。」
謝無妄盯著那張笑臉,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他堂堂世子,打從生下來就沒見過這麼能吃的。
怕是饕餮轉世吧!
他生無可戀的靠在椅背上,閉眼都是花滿樓里那張花魁的臉。
如今全沒了!
就知道遇到謝長珩沒好事兒,他此生與他勢不兩立!
可就在他想要睜眼嗆死謝長珩的時候。
華玉剛剛把嘴擦乾淨,忽然湊到跟前。
她搖頭晃腦,小手指著他眉心那團若有若無的黑氣,一臉誠懇。
「哥哥你人真好,我也不白吃你的飯。」
「我觀你今日印堂發黑,怕是有血光之災哦,務必小心小心再小心。」
謝無妄這下連眼睛都不想睜開了。
他剛破費了這麼一大筆銀子,就換得這小丫頭片子張嘴就咒他?
「你再說一遍?」
他聲音沉下來,扇子一收,身子往前傾。
那張俊臉上已經沒了笑意,眼底全是沉甸甸的警告。
謝長珩立刻覺出不對,他太清楚謝無妄的脾氣了。
真把他惹急了,管你什么叔叔侄女,當場翻臉的事他幹得出來。
想著,他立刻把華玉撈起來夾在腋下,朝謝無妄拱了拱手。
「世子見諒,小孩子口無遮攔,本王先走一步。」
說完抱著華玉轉身就走,翻身上了馬車。
李貴跟在後面連滾帶爬地跑出去,老胳膊老腿差點被門檻絆倒。
華玉趴在他肩頭,還回頭沖謝無妄揮了揮手。
「哥哥,記得別往西邊走啊,那邊血腥味重!」
謝無妄氣得指著門口罵。
「謝長珩你給我站住,我今天非把你的血光之災也打出來!!!」
他站在醉仙樓門口,胸口起伏了好一陣才平靜下來。
最後把扇子一合,翻身上了自己的馬車。
「去花滿樓。」
車夫猶豫了一下。
「世子爺,花滿樓在西邊……」
謝無妄瞪了他一眼。
「小孩的鬼話你也信?西邊怎麼了?爺今天還非去不可!」
車夫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勸,揚鞭往西去了。
暮色漸沉,花滿樓里燈火通明,絲竹聲不絕於耳。
謝無妄賒了帳,摟著花魁萍萍。
他歪在軟榻上,手裡轉著酒杯,總算把白日那點子晦氣拋到了腦後。
萍萍給他斟酒,他低頭湊近說了句什麼,萍萍掩唇笑了一聲,拿團扇輕輕敲了他一下。
「世子爺又拿人家取笑。」
謝無妄正要接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天空一聲巨響,門被一腳踹開。
一個彪形大漢提著把明晃晃的刀闖進來。
滿臉橫肉漲得通紅,指著榻上的謝無妄破口大罵。
「姦夫淫婦,拿命來!」
謝無妄是被兩個小廝架著從花滿樓後門拖出來的。
他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嘴角裂了口子。
錦袍前襟被撕掉半幅,露出裡頭歪歪斜斜的中衣,哪還有平日風流公子的派頭。
那彪形大漢還在後頭罵罵咧咧。
「狗日的,長得人模人樣的,竟然偷老子的婆娘!」
「你也不去打聽打聽,這條街上誰不知道我張屠戶殺豬二十年,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謝無妄咬著牙,扶著牆,一瘸一拐的爬進馬車。
那花魁說自己守寡三年,他哪知道人家丈夫活得好好的?
還是個殺豬的,胳膊比他大腿都粗!
他越想越憋屈,捂著腫起來的眼眶,朝車外喊了一聲。
「回府。」
車夫卻攥著韁繩,忍不住回頭。
「世子爺,咱們回府也是往西走……」
謝無妄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馬車剛停穩。
他人還沒從車上下來,府門口已經站了一排人。
當先那位三十五六歲,鳳目含威,通身氣派。
正是肅王妃,當今皇后的親妹妹,謝無妄的親娘。
謝無妄腿一軟,差點從車轅上栽下去。
「母妃,你聽我解釋……」
自己的親娘自己心中最有數。
平日裡端莊大方,可若觸了底線翻了臉。
那就是閻王爺降世,不打他個皮開肉綻不罷休。
「解釋?」
肅王妃站在階上,居高臨下地睨了他一眼。
手裡那根烏油油的鞭子往地上一磕,鞭梢彈起一粒石子,擦著謝無妄的耳廓飛過去。
「你去花樓喝花酒,被人家丈夫堵在屋裡打出來,滿京城都傳遍了,難不成還能是冤枉的?」
謝無妄跪在地上,冤枉的那叫一個有苦說不出。
「母妃息怒,兒子也是被人坑害啊!」
「都怪靖王府那個新來的小丫頭,她說我印堂發黑,是血光之災。」
「我看哪有什麼血光之災,分明是她在給我下咒!」
肅王妃一聽這話,手裡鞭子登時揚起來,嗓音都高了八度。
「好啊,你還敢攀扯旁人?」
「靖王再落魄也是你叔父,輪不著你在背後編排人家閨女!」
「給我滾去祠堂領罰,不跪足三個時辰不許起來!」
謝無妄眼見他娘又要抽他,抱著腦袋就往祠堂方向跑。
好容易跑到了,他趕緊反手關門,一屁股就坐在了蒲團上。
真是沒天理啊。
他謝無妄活了二十五年,從沒像今天這麼窩囊過。
他仰起頭看著面前的祖宗牌位,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
「我觀你今日印堂發黑,怕是有血光之災哦,務必小心小心再小心。」
謝無妄咽了口唾沫,心裡七上八下的。
怪不得謝長珩這倒霉蛋突然認了個閨女。
原來這閨女的嘴巴竟是開過光了?
他越想越覺得陰森,連帶著後背都有點涼颼颼的。
只覺今天的列祖列宗們,似乎格外活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