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咕嚕嚕也叫了一聲。
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小胖手往袖子裡一掏,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擱在華玉案上。
「那我跟你買!」
華玉嘴裡嚼著包子,低頭一看那塊碎銀子。
眉頭挑了挑,心裡算盤嘩啦啦響起來。
山下鎮子裡,一兩銀子能買兩隻燒雞。
這塊碎銀子少說也有二兩。
華玉的眼珠子轉了轉,看向元寶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這胖小子,是個大戶啊。
二兩銀子夠她溜出去買好幾隻燒雞,可比包子解饞多了。
「成。」
華玉乾脆的把錢往自己身邊一攬,又推出去兩個肉包。
「下次要買你早說嘛,喏,拿去吧。」
元寶接過兩個肉包,跟捧著寶貝似的,先湊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十分陶醉。
「香,真香!」
元寶狼吞虎咽咬吃了起來,華玉見此也不甘示弱。
那吃相,一個賽一個豪邁,油紙包里的包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旁邊幾個同窗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又趕緊轉回去,假裝認真念書。
坐在正中間的周先生正講學,念了兩遍沒人跟讀。
他納悶地抬眼一瞧,底下十幾個學生,齊刷刷扭頭往後看,沒一個看他。
周先生順著大伙兒的目光望過去,只見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裡,一個圓滾滾的小丫頭和一個胖墩,正對著滿桌包子大快朵頤。
小丫頭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右手還抓著半個,左手護著油紙包,跟護食的小狗崽似的。
滿屋子飄著肉香,哪兒還有人念得進去書。
周先生深吸一口氣,將戒尺往案上重重一拍。
啪的一聲脆響,滿堂寂靜。
華玉嘴裡還叼著半個包子,油汪汪的臉抬起來,正對上周先生那張黑如鍋底的老臉。
元寶嚇得一哆嗦,嘴裡那口包子噎在嗓子眼,差點沒喘上氣。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爹花了好些銀子才把他塞進來。
要是被攆出去,他爹非得把他吊在門口抽。
都怪這包子太香了……
不對,都怪華玉!
她怎麼敢在周先生的課上吃包子啊!
「你們兩個,給我站起來。」
周先生的聲音不怒自威。
元寶那張圓臉刷地白了,手忙腳亂站起來。
小胖身子晃晃悠悠的,肚子頂著桌沿,險些沒站穩。
華玉把嘴裡的包子咽下去,滿臉無辜站了起來。
「學堂重地,莊嚴清靜,你們竟敢在此分食喧譁。」
周先生氣得鬍子都在抖。
「這堂課,你們就站著上!」
元寶「啊」了一聲,臉垮成了苦瓜。
華玉倒沒怎麼在意。
正好吃飽了飯,站著消消食,還不容易犯困嘞。
周先生又訓斥了幾句,才重新回到前頭繼續講課。
謝敏坐在前頭第三排,背挺得筆直,臉色卻青一陣白一陣。
她死死攥著筆桿,恨不能把耳朵堵上。
蘇婉是謝敏在私塾的朋友,此刻也忍不住悄悄回過頭,好奇地看了眼牆角,又轉回來推了推謝敏的胳膊。
「哎,敏敏,那個跟你一起來的,是你家妹妹?」
謝敏頭也不回,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不是。」
蘇婉疑惑的眨眨眼,鍥而不捨。
「可我明明看見她從你家馬車上下來……」
謝敏臉刷的一紅,趕緊把頭扭過去,冷硬的撇清關係。
「那是你看錯了,跟你一樣,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見她。」
蘇婉討了個沒趣,訕訕轉回去。
周先生回到講台,戒尺往案上一擱,花白眉毛底下那雙老眼掃過堂下十幾個學生。
「今日講《千字文》,諸位隨老夫誦三遍,隨後默寫。」
經過剛才的插曲,滿堂學子也不敢再鬧。
嘩啦啦翻開書頁,搖頭晃腦跟著念了起來。
華玉低頭瞅了一眼自己案上的書,跟著一起翻開。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三遍誦畢,周先生讓人開始默寫。
「默寫前八句,錯一字,打一戒尺。」
底下頓時一陣倒抽冷氣的嘶嘶聲。
周先生一聲令下,滿堂學生鋪紙提筆。
華玉也鋪了紙,提筆沾了墨,煞有介事的落筆,歪歪扭扭開始默寫。
嗯……
這個天字,跟臭老頭教她畫的敕令符頭差不多。
先橫,再撇,再捺。
華玉提筆,憑著記憶在紙上畫了起來。
她記性很好,之前畫了不少符,手熟得很。
過了一會,周先生從第一排往後檢查,挨個看學生的默寫。
走到元寶跟前,看了一眼紙上那團墨疙瘩,冷哼一聲。
「回去再練。」
元寶耷拉著腦袋,苦著臉點頭。
周先生繼續往後走,走到華玉跟前,腳步一頓。
白紙上,歪歪扭扭地擺著幾個字。
周先生眉頭皺了起來,這寫的什麼東西?
筆畫錯亂,歪七扭八,跟鬼畫符似的。
他正想開口訓斥,戒尺都已經抬起來了,可手舉到半空,忽然停住了。
不對。
周先生眯起老眼,拿起紙張,湊近了端詳。
這字形不對。
他教了三十年書,見過的字帖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名碑古帖,什麼樣兒的字形他都能一眼辨出個出處。
可這小丫頭寫的字,他愣是認不出來是哪路貨色。
這字形,雖然筆畫錯亂,但仔細看會發現,這字形輪廓竟有幾分古意!
且有點像是上古符籙里的字。
雖然稚嫩,但骨架端正,筆意古樸。
周先生沉默了。
他年輕時曾遊歷名山大川,在一位隱士手中見過一卷上古符籙殘本。
那些符籙的字形,就跟這紙上畫的,有七八分相似。
周先生腦子裡飛快轉過幾個念頭。
莫非這孩子學過什麼失傳的古體。
周先生嘴唇動了動,目光落在華玉那張小臉上。
小丫頭仰著臉,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望著他。
周先生把紙放回案上,從鼻子裡發出一聲。
「嗯。」
沒夸也沒罵。
他轉身繼續往後檢查。
見此,元寶眼睛瞪得溜圓。
周先生是什麼人?
京中私塾里最嚴的先生,默寫錯一個字就是一戒尺,從不含糊。
元寶脖子伸得老長,使勁往華玉案上瞅。
他看了半天,確認華玉紙上寫的都是他認不出來的東西。
元寶嘴巴一癟,小胖臉寫滿了委屈和羨慕。
華玉則對自己寫出來的「字」十分滿意。
她腦子裡裝著那些符文的記憶,手上跟著感覺走,畫出來的東西連她自己都不認得。
但周先生沒罵,那就是過關了嘛。
課間。
華玉的肚子咕嚕嚕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