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另一頭,謝敏正低著頭扒飯,沒胃口。
陸昭那番話,她一個字不落全聽進去了。
她當然不喜歡華玉。
打從華玉進府第一天,她就看不順眼。
長得圓滾滾,吃得比豬多,還拿蛇嚇人。
陸昭說華玉賴在王府,這話謝敏覺得沒毛病。
華玉本來就是撿來的,憑啥跟她平起平坐?憑啥父王母妃都偏心她?
謝敏拿著筷子戳了戳碗裡的飯粒。
華玉正埋頭啃著排骨,連頭都沒抬,先把排骨上的肉啃乾淨,把骨頭往桌上一擱,這才慢吞吞抬起小臉,嘴角還掛著一粒米飯。
她早聽見陸昭那話了,可嘴裡的肉還沒嚼完,懶得搭理。
等她把骨頭吐乾淨了,才拿小胖手抹了一把嘴,扭頭看向陸昭。
這小子臉盤子方方正正,下巴頦寬得能當砧板使。
華玉越看這張臉越覺得不順眼,乾脆開口道。
「你好奇怪嘞。」
她上下打量了陸昭那張臉一圈。
「你姓謝嗎?你是我爹的兒子嗎?」
陸昭沒想到華玉會直接反問,愣了一下。
華玉見他不說話,眉毛一揚,筷子往桌上一拍,吸了吸鼻子。
「既然都不是,那王府的事跟你有啥關係?」
「你是不是吃飽了撐著,就愛多管閒事呀?」
陸昭腦子嗡嗡的。
他從小被捧著哄著,走到哪兒都被誇聰明懂事,何曾被人這樣當眾撕了臉皮?
還是一個撿來的野丫頭!
他猛地站起來,方臉漲得通紅,「你——」
「昭兒!」
馮玉蘭伸手拽住他的衣袖,重重扯了一下。
她臉上掛著笑,可那笑比哭還難看,一邊拽兒子坐下,一邊朝溫秀珠和謝長珩賠不是。
「表姐,表姐夫,昭兒年紀小不懂事,嘴上沒個把門的,你們別往心裡去。」
又轉頭假意訓陸昭。
「還不快坐下?表姨父家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陸昭被扯得坐回去,一肚子火堵在胸口。
他狠狠瞪了華玉一眼,華玉渾然不覺,已經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鼓鼓的,心滿意足地眯起眼。
瞪就瞪唄,頂多就是他自己把眼珠子瞪出來。
她又不會掉塊肉的。
另一邊,溫秀珠一直在看華玉。
這幾日相處下來,華玉是什麼性子,她心裡門清。
雖然這孩子大大咧咧,心眼粗得跟水缸似的,旁人拐彎抹角說十句話,她能聽進去一句就算好的。
但這樣直白傷人的話,華玉也不過一個四歲的孩子,難保不會在意。
溫秀珠抬眸看向馮玉蘭,聲音溫和,但語氣不容置疑。
「華玉不是什麼外頭撿來的孩子。」
「她是王爺親自帶回來的,又救了王爺的命,如今是我王府正經認下的四小姐。」
「這府里上上下下,沒有誰把她當外人。」
她低頭看了看華玉,華玉正嚼著肉,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溫秀珠唇角彎了一下,伸手將華玉嘴角那粒米飯輕輕抹掉。
「這孩子心寬,性子直,沒什麼彎彎繞繞,我也打心眼裡喜歡她。」
華玉聽見喜歡兩個字,抬頭沖溫秀珠咧嘴一笑,油汪汪的小嘴咧出一排小白牙。
「娘,我也喜歡你!」
溫秀珠被她逗得笑出聲來。
謝長珩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暗暗舒了口氣。
原本緊皺的眉頭也松下來。
他和馮玉蘭一家並無什麼交情。
這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繼子上來就說華玉是外人,要趕華玉走?
那咋不說自己也是外人,讓他快點送客呢?
礙於溫秀珠的關係,謝長珩自然沒發作,只是不緊不慢開口。
「表妹,昭兒年紀也不小了,有些話在外頭說出來,旁人不會當他不懂事。」
馮玉蘭臉色白了白。
陸昭咬著牙,腮幫子繃得死緊,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了。
可那雙眼睛翻著往上瞟了華玉一眼,黑沉沉的。
華玉冷哼一聲,又夾了一筷子醬牛肉。
這是她撿來的爹,誰也別想搶走!
華玉把醬牛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口生香。
她方才仔細瞅了陸昭一眼,這小子印堂上已經浮了一層薄薄的赤氣,這是嗔怒攻心的相。
才九歲,氣性這麼大,往後准要吃虧。
不過華玉懶得管,她又不是他爹。
跟他說話都費勁,還不如多吃兩塊肉實在。
不遭受社會的毒打,這人還不會成長嘞。
謝青則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
他轉著輪椅坐在桌子最末端,這個位置是他自己選的,離主位最遠,離大門最近。
他每次吃飯都坐這兒。
謝青從小殘疾,別的事情上或許不夠通透,可看人這點本事,他還是有的。
一個九歲的孩子,第一次上別人家做客,當著主人的面要趕主人的女兒走。
這要不是蠢到了家,就是壞到了骨子裡。
而且這小子方才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往謝長珩和溫秀珠那兒瞟。
他在看大人的反應。
他在試探。
謝青低頭,目光沉沉。
晚飯吃完。
華玉拍著圓滾滾的肚子從椅子上爬下來。
溫秀珠正吩咐丫鬟撤盤子。
馮玉蘭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表姐,我方才一直沒敢問,遙兒那孩子……如今到底怎麼樣了?」
溫秀珠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馮玉蘭語氣里滿是關切:「表姐,我想去看看遙兒,我這心裡一直記掛著,那孩子我看著長大的。」
溫秀珠面色柔和,站起身。
「難為你記掛了,走吧,我帶你過去,正好我也去看看遙兒。」
馮玉蘭連忙起身,又回頭招呼陸昭。
「昭兒,你也來,看看你遙表哥。」
陸昭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樣,跟著站起來。
華玉一聽去看大哥,立馬從椅子上滑下來。
「等等我,我也去看大哥!」
謝長珩負手跟在後面,謝敏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謝青轉著輪椅走在最後,面色淡淡跟上去。
一行人沿著迴廊往謝遙的院子走。
華玉跑在最前頭,小短腿搗騰得飛快,跑幾步又停下來等一等,嘴裡還念叨著。
「大哥今天不知道吃肉了沒有,肯定又沒吃夠……」
馮玉蘭走在溫秀珠身側,目光在迴廊兩邊的陳設上轉了一圈。
謝遙的院子燈火通明,侍女見一群人過來,趕緊將門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