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散盡,晟帝起駕回宮。
東宮的大門一關,剛剛心情像是坐了過山車姜明嫣,再也沒忍住,幾步就追到蕭徹身邊。
「那兩具屍首,到底藏哪兒了?」
她壓著嗓子,始終不能夠理解,蕭徹到底是怎麼處理的。
「我看他們掘地三尺都翻遍了,你總不能真把他們變沒了吧?」
蕭徹突然笑了起來。
「藏什麼藏。」
「就在東宮那口丹爐里,燒成灰了。」
姜明嫣一僵。
「燒了?」
她怔怔看著蕭徹,半晌才道。
「可昨夜那麼大的動靜,你怎麼敢的?」
「正因為動靜大,孤才敢。」
蕭徹慢條斯理的掰著手指。
「丹爐焚屍,骨灰摻進丹渣里,一層一層混著。」
「除非有人把整爐丹灰都倒出來,一點點篩,一寸寸驗,不然,神仙也認不出。」
「火一燒,人成了灰,灰又混進渣里。」
「到那時候,誰還分的清哪是太子,哪是爐子裡燒了十年的丹料?」
姜明嫣呼吸一頓。
她猛的想起來。
那整夜搖個不停的床。
禁軍守在門外,親耳聽見太子與太子妃在裡頭鬧了一夜,所以無人懷疑這宮裡有屍體,沒人想到會有人趁夜焚屍。
原來那床聲,不光是遮著焚屍的動靜。
是給滿宮的人,造一個太子活的好好的的人證。
蕭徹繼續說著:「況且如果只是單純的焚燒屍體肯定會殘留怪味,但是混合進丹渣裡面,濃郁的丹藥味會將一切都掩蓋。」
「你。」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姜明嫣沒想到蕭徹的心思居然如此的細膩,連這一層都想到了,怪不得那些人根本發現不了屍體。
「行了,你先回去歇著,往後這東宮裡,還長著呢。」
蕭徹今天累了一天了,於是便出聲讓姜明嫣離開。
片刻之後,殿內只剩蕭徹一人。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裡,攤開兩條腿,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娘的,總算是活過來了。
蕭徹靠著椅背,把這兩日的局面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這東宮,看著是孤的地盤,其實上頭一磚一瓦,全是別人的眼睛。
太子舊日的心腹、三皇子安插的細作、東宮各處辦事的小太監,一個個都等著看自己的笑話,等著往三皇子那邊遞話。
第一步,必須要先將這些吃裡扒外的東西給除掉。
他閉上眼,把那張名單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當初他從太子懷裡搜出密信,還有一份寫滿名字的名單,看了一遍,轉頭就丟進了丹爐。
紙燒了,可上面的名字一個不差全刻在他腦子裡。
太子生前的心腹太監、埋在宮外的暗樁,還有三皇子黨安插進來的細作,從誰下手,先拔哪一根刺,寫的明明白白。
蕭徹睜開眼,嘴角勾起冷笑。
雖然說當初的那個太子確做事荒唐,但是好在最後的時候反應過來,找到了這份名單,不然現在的蕭徹還真的要兩眼一抹瞎。
可是,名單有了,誰能夠幫自己完成這項任務?
如今的東宮就像是一個四處漏風的破房子,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值得蕭徹去相信的。
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忽然想起一個人。
先皇后當年的舊人,東宮的老總管,德順。
先皇后在時,德順守在東宮,後來太子嫌他囉嗦,出了事又拿他擋刀,把他一貶,丟去守庫房,一守就是這些年。
最重要的是德順是先皇后最信任的太監,不然也不可能派到太子身邊。
用人,必須用這種死心眼的。
正好這幾年,德順不在太子身邊,完全沒有接觸過阿九這個替身,所以蕭徹不擔心德順能夠認出自己的真實身份。
想到這裡,蕭徹揚聲道。
「來人。」
「把守庫房的德順,給孤叫來。」
不多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監快步走進殿來。
粗布灰衣,袖口還沾著庫房的灰,人卻站的筆直。
他撲通跪下,行了個大禮,抬起頭,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蕭徹,並沒有像蕭策所想的那樣訴苦這幾年的委屈。
反倒是極為冷靜的開口。
「殿下,老奴有一句話,今日實在不吐不快。」
蕭徹挑眉。
「說。」
「殿下,您日後萬萬不可再這樣頑劣胡鬧了。」
德順的聲音又急又老,胸口起伏的厲害。
「昨夜您鬧那一出,老奴在庫房裡聽的清清楚楚,儲君體統,皇家的臉面,都不要了嗎?」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抖了。
「老奴不是多嘴,可您若再這樣下去,早晚要出大事。」
蕭徹看著他。
半晌,他緩緩開口。
「德順。」
「孤知道你想說什麼。」
「孤從前是什麼樣,你比誰都清楚,荒唐、糊塗、誰也看不起。」
「可孤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他站起身,走到德順面前,一字一句。
「孤徹底醒悟了。」
「從今往後,再不改,必死無葬身之地。」
德順愣愣的看著他。
這雙眼睛裡,再沒有半分往日的輕浮渾濁。
他張了張嘴,老淚忽然就滾了下來。
「娘娘,娘娘在天有靈啊。」
「殿下終於醒悟了,娘娘九泉之下,總算能安生了。」
蕭徹伸手,把他扶起來。
「孤這些年是有些虧待了你,所以這東宮大總管的位子,孤給你補回來。」
德順渾身一震,他抹了把眼淚,重新跪下,重重磕了個頭。
「老奴,叩謝殿下。」
蕭徹點了點頭,隨後語氣一轉。
「起來吧,孤有一件事要你辦。」
「你應該清楚,這東宮裡有多少眼睛不是孤的,你心裡有數,去把該清的清乾淨。」
德順直起身,眼神里透著精明。
「殿下放心。」
「這些年在庫房裡守著,誰跟誰走的近,誰背地裡遞信兒,老奴心裡都有本帳。」
「不用三日,一日之內,必定清理乾淨。」
「一個不漏。」
蕭徹點頭。
「去吧。」
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姐姐,姐姐你在哪兒。」
「唉呀姜公子,這裡是東宮,你可不能亂闖。」
一個高大的漢子,橫衝直撞的闖了進來,他一進門,眼睛就直了。
他姐姐姜明嫣正站在廊下,走路的時候,腿腳有點不太利索。
再一細看,脖梗上還有一道淺淺的紅印子。
姜羆的血,一下子就衝上頭頂。
「好你個姓蕭的。」
「俺姐嫁給你三年,你正眼都不瞧她一回,今日倒好,還敢動手打人。」
話音未落,一個拳頭,就照著蕭徹面門砸了過來。
蕭徹瞳孔一縮,認出了這人的身份,這個壯漢就是太傅姜鶴年的兒子,誰能想到文官之首的兒子居然看上去武力值如此爆棚。
自己這小身板挨一拳,怕不是直接躺半個月。
他不敢硬接,腳下飛快一偏,側身讓開,那一拳擦著他的耳側砸空,帶起一陣風。
姜羆一拳落空,當場氣急敗壞。
「姓蕭的,你還敢躲。」
他紅著眼,又要再打。
「住手。」
姜明嫣一路小跑趕進來,臉色通紅,大聲喝止。
姜羆硬生生收回拳頭,氣鼓鼓地站著。
「姐,他打你,你看你走路都走不利索了。」
蕭徹退開半步,整了整衣襟慢悠悠開口:「你說孤打了你姐。」
「證據呢?」
「證據?」
姜羆嗓門更大,似乎整個東宮都傳遍了他的聲音,引得周圍不少東宮侍衛和宮女太監側目過來。
「俺親眼看見的,俺姐走路不對勁,脖子上還有印子,不是你打的,那還能是自己摔的嗎?」
此話一出,姜明嫣的臉,紅到了耳根。
她死死盯著姜羆,一隻手指著自己他,氣的說不出話。
蕭徹先是一愣,隨即他恍然大悟,這姜羆倒是有趣得很,好久都沒有見過這麼直率的漢子。
他瞧著這姐弟倆一個莽一個羞,差點沒笑出聲。
果真是人如其名。
「真熊啊。」
姜羆還沒反應過來,聽到蕭徹的話語,撓了撓頭。
「啥熊,俺問你話呢。」
姜明嫣再也站不住,一把揪住弟弟的耳朵。
「你給我閉嘴,跟我走。」
姜羆被她一扯,臉上寫滿了茫然,腦子總算慢慢轉過彎來。
不對啊。
那印子,那印子不是打的?好像以前也見過娘身上有過。
他臉唰的也紅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轉身就想跑。
「俺、俺還有事,俺先走了。」
一隻手,穩穩拉住了他的胳膊。
蕭徹站在他身後,似笑非笑。
「別急著走啊。」
「孤這兒,正缺個能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