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校場。
高台是新搭的，木板還沒幹透，踩上去咯吱作響。
蕭徹立在上頭，晨風把他衣角吹的直響。
他往台下看。
台下是涇渭分明的兩塊地方。
左邊兩百餘名侍衛列成方陣，甲冑整齊，長槍朝天，一動不動。
那是燕橫帶出來的。
雖說才湊了兩百來個，可一個個站的筆直，橫看是一條線，豎看也是一條線。
右邊~
三千青壯散散的擠在一處。
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有蹲著的，有抱著胳膊的，有把草根叼在嘴裡的。
至於陣型，壓根就沒有。
兩邊一比，那是涇渭分明。
蕭徹看著，沒笑。
左邊是兵，右邊就是一鍋還沒下鍋的米。
米是好米，可不會自己成飯。
他揚起聲音，動靜壓過了晨風。
「諸位！」
台下慢慢安靜下來。
「今日聚在這校場上的，都是自願來的？」
「可有誰，是被人脅迫，逼著來的？」
台下先是一愣。
隨即轟的一聲，齊刷刷喊了起來。
「全是自願！」
「沒人逼！」
「俺是自己把鋤頭一扔就來的！」
聲浪撞在校場四周的土牆上，嗡嗡的迴響。
蕭徹點點頭。
「好。」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高台邊沿。
「那孤就把話說在前頭。」
「不管你們從前是什麼人。」
「南城的，碼頭的，還是種田的。」
他一個一個點過去。
「偷過東西的，打過架的，還有被人通緝過的。」
「只要踏進這片校場。」
蕭徹頓了頓。
「身份就只有兩個字。」
「~兵。」
「從今日起，誰不聽號令，一律按軍法處置。」
全場鴉雀無聲。
方才還嘻嘻哈哈的人群，慢慢站直了些。
蕭徹沒停。
「還有一事，孤今日也說清楚。」
「兩月特訓。」
「全程下來，最終只選一百人，隨孤去會獵。」
「留下的就是這一百人，剩下的，哪兒來就回哪兒去。」
他把語氣壓的更低。
「訓練極苦。」
「挨打，流血，斷骨頭，這都有可能。」
「甚至會死人。」
台下有人縮了縮脖子。
「所以，孤今日給你們一個機會。」
「想走的，現在就走。」
「孤絕不阻攔，也絕不追究。」
蕭徹看著那一張張臉。
「可要是等到正式開訓，再說要走。」
「那就是逃兵。」
這四個字他說的很重。
「嚴懲不貸。」
台下三千人神色各異。
有猶豫的，有咬牙的，也有抬頭挺胸的。
可一炷香過去，沒有一個人離場。
蕭徹的目光從那一張張臉上一一掃過。
沒一個走的。
「很好。」
他頓了頓，忽然把語氣放軟下來。
「不過，規矩是規矩，待遇是待遇。」
「該給你們的，一樣不少。」
台下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留下的，每月餉銀足有一兩。」
「管吃管住。」
蕭徹一字一頓。
「頓頓有肉。」
這幾個字一出，台下就動了起來。
「頓頓有肉？」
「我活了二十多年，一年也未必能吃上一回。」
嘩~
人群的聲浪一下子就壓不住了。
蕭徹抬了抬手，把聲音壓下去。
「選進百人獵隊的。」
「月銀，十倍。」
台下徹底炸了。
「十倍？那就是十兩？」
「十兩銀子，夠買幾畝地了！」
「還有，若是戰死~」
蕭徹把最後一個字咬的很沉。
「撫恤一百兩。」
「銀錢全數，全交給你們家裡。」
這一句落下。
全場霎時沸騰。
有些人眼睛紅了。
「戰死了，還有一百兩給家裡。」
「那我這條命，值錢。」
「真值錢啊！」
蕭徹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再多說什麼。
他只抬了抬手。
「今日，即刻開訓！」
「所有人~」
他往校場那頭一指。
「繞場跑五十圈！」
話音未落。
他從高台上大步走下來，脫了外袍，往跑道上一站。
「孤帶頭跑。」
說完，他第一個邁開了步子。
燕橫在陣中一聲令下，兩百名侍衛齊刷刷開跑，腳步聲沉悶作響。
後頭那三千青壯愣了一瞬，連忙跟了上去。
三千多人繞著校場，浩浩蕩蕩跑成了一條長龍。
跑著跑著，蕭徹的目光往旁邊一掃。
跑道內側有個人影杵在那兒，一動沒動。
圓滾滾的，肚子上那圈肉隔著老遠都看的見。
是褚安。
蕭徹腳下頓了半息。
他停下，折了回去。
「褚安。」
褚安打了個激靈。
「殿，殿下。」
「你為何不跑？」
褚安苦著一張臉，兩隻手在自己腰上比劃了一下。
「殿下，您看我這……」
「我這身肉。」
「五十圈啊，跑三圈我就得躺下。」
蕭徹看了他一眼。
然後轉過頭，看向跑道邊上叉著手看熱鬧的那道高大身影。
「姜羆。」
「到！」
姜羆一步跨過來。
「這人交給你。」
蕭徹指了指褚安。
「就是拖，也得讓他跑完五十圈。」
姜羆先是一愣。
隨即咧開嘴，笑的眼睛都沒了。
「好嘞！」
他一把架住褚安的胳膊，半拖半拽的往隊伍裡帶。
「殿下放心，俺保證拖到終點。」
「你，你放開我~」
褚安兩條短腿在地上蹬的飛快，整個人被拎著往前。
「姜兄弟，好兄弟，慢點~我喘不上氣了~」
姜羆哈哈大笑。
「喘不上氣也得跑！」
蕭徹沒再看他們。
他重新邁開步子，跟著隊伍往前跑。
跑著跑著，他的目光往校場門口一掃。
停住了。
校場那扇舊木門邊，站著三道身影。
一個是換了常衣的姜明嫣。
一個是挎著長槍的霍青鸞。
一個是神色沉靜的裴若瀾。
蕭徹心裡一下就亮堂了。
成了。
他沒停步，先揚聲一喝，聲音傳遍整座校場。
「全員繼續跑！」
「不許停！」
喊完，他才出了隊列往門口走去。
三個人見他過來，齊齊行禮。
姜明嫣先笑了。
「殿下。」
「幸不辱命。」
她側頭看了看身邊兩人。
「二位，都答應了。」
蕭徹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情緒都有。
他壓低聲音，往她耳邊湊了湊。
「今晚回宮。」
「再好好賞你。」
姜明嫣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飛快嗔了他一眼，往旁邊挪了半步。
霍青鸞和裴若瀾對視一眼。
外頭都傳太子夫婦不和。
說太子荒淫，把太子妃晾了三年。
今日一看……全不是那麼回事。
蕭徹把神色收了，轉向霍青鸞。
他站的正了些，聲音朗朗，當著校場上的人。
「霍姑娘。」
「從今日起，你便是這三千青壯的總教習。」
「操練和賞罰，全由你全權負責。」
霍青鸞抱拳，應的乾脆。
「遵命。」
旁邊的姜明嫣卻微微一愣。
她看了看霍青鸞，又看了看自家夫君。
「殿下，還懂練兵布陣？」
蕭徹淡淡一笑。
「略懂。」
「略懂。」
話還沒說完。
跑道那頭已經亂了。
才十來圈。
不少青壯的腳步一下子拖沓起來。
有人偷偷停下來，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隊形從一條龍散成了一盤沙。
褚安更是被姜羆拽著，磨磨蹭蹭落在最後頭，離隊伍一截。
蕭徹看在眼裡，忽然轉過頭。
他看著霍青鸞，語氣很隨意。
「霍教習。」
「孤原定五十圈。」
「才十來圈，就垮成這副樣子。」
他頓了頓。
「你看，該如何處置？」
霍青鸞一抬眼。
她先看了一眼蕭徹，又看了一眼那亂成一團的跑道。
只一瞬。
她就明白了。
太子殿下這不是在問她。
這是在考她。
看她這個總教習夠不夠格，鎮不鎮的住這三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