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鸞沒等蕭徹再說什麼。
她把長槍往地上一頓。
啪的一聲悶響。
隨即她拎起槍,幾步衝到了隊伍正中。
「諸位都聽好了!」
她這一嗓子又亮又脆,直接壓過了整座校場亂糟糟的腳步聲。
「自打今日起,我霍青鸞奉太子之命,就任你們的總教習!」
「這訓練場上的軍紀操練,還有賞罰,盡數由我一個人說了算!」
她順勢一提長槍,槍尖直直朝下。
「所有人即刻提速,給我跑完剩下的圈數!」
「誰要是磨蹭,誰敢偷懶,誰拖慢了隊伍~」
她手腕一抖,槍尖挑起一道寒光。
「那就休怪我這槍尖不講情面!」
說完她就拎著槍,大步流星的往隊尾走去。
三千青壯裡頭先是一陣死寂。
隨即底下就開始交頭接耳的咕噥起來了。
「啥總教習啊?」
「就一個女的?」
「這練兵打仗的事,那不都是男人的活兒嗎。」
「一個年輕姑娘家家的,憑啥管咱們三千大老爺們啊?」
「她還能真拿那破槍扎人不成?」
跑在最前頭的那一伙人,這會兒故意把步子慢了下來。
裡頭有幾個街頭混混出身的,還一邊跑一邊扭頭往後頭瞄,那眼神里滿是不屑。
「咱們試試唄。」
「看她到底敢不敢動手。」
霍青鸞把這些小動作全看在眼裡。
她沒吭聲。
她面色冷冽的盯著那邊,腳下一步都沒停,徑直往隊尾壓了過去。
隊尾處有個滿臉橫肉的漢子,這會兒正慢吞吞的挪著步子,一副你能把我怎麼樣的無賴架勢。
槍尖忽然就落到了他身後。
動作極輕。
「嘶~」
那人後腰猛的被扎了一下,整個人疼的往回一縮,差點原地竄起來。
「誰啊!誰他娘的扎我!」
他猛一回頭,正對上霍青鸞那雙冷冷看下來的眼睛。
「你跑的慢,我就扎你。」
霍青鸞一字一頓的開了口。
「要是再慢,我可就扎你第二下了。」
那漢子愣愣的張了張嘴。
那泛著寒光的槍尖又抬了起來。
「到底跑不跑?」
「跑跑跑!我這就跑!」
那人嚇的撒腿就跑,這會兒跑的比誰都急。
就這麼一路看下去。
誰要是慢了偷懶了,那槍尖就能精準的落在誰身後。
雖然不見血。
可扎在身上是真夠疼的。
「哎喲喂!」
「真扎著了真扎著了!」
「趕緊跑啊兄弟們!這娘們真敢拿槍扎!」
原本散成一盤散沙的隊伍,就這麼一步一步的又被攏了回去。
落在最後頭的正是褚安。
他拖著那一身顫巍巍的肥肉,正想找個空子偷偷停下來喘兩口粗氣。
屁股上忽然傳來一陣涼意。
「嗷~!」
褚安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蹦出去老遠,捂著屁股在原地直跳。
「誰幹的,到底是誰幹的!」
他哆嗦著一回頭。
霍青鸞正提著長槍站在他後頭,神色平靜的像是一汪死水。
「你太慢了。」
「所以我扎你。」
「趕緊跑。」
褚安那張胖臉頓時苦的皺成了一團。
「哎喲姑奶奶,我這不是正在……」
那槍尖順勢又往前伸了半寸。
「跑!」
「跑跑跑我跑還不行嗎!」
褚安這下是再也不敢偷懶了。
他那肥碩的身子一顫一顫的往前猛衝,兩條短腿在底下倒騰的飛快。
那一身肥肉隨著步子上下亂晃,看的跑道邊上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你們看褚兄弟這跑的,可比誰都賣力啊!」
「他這哪是賣力啊,分明是被扎的賣力吧!」
「快看快看,他身上那肉都在跟著抖呢!」
姜羆在旁邊跟著隊伍跑,這會兒笑的連腰都直不起來了。
「褚兄弟你可得加把勁兒啊!」
「殿下方才可是發了話的,就算是拖也得把這圈數拖完!」
「你這哪是拖啊,你這是自個兒在拼命跑啊!」
褚安這會兒喘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只顧著憋著一股勁兒往前沖。
全場這下是再也沒人敢輕視這位新教習了。
「這女教習可真不是吃素的。」
「人家是真敢下狠手啊。」
「方才那一下扎的,利索的很,半點都不帶含糊的。」
「往後咱們可千萬別再招惹她了。」
三千人的腳步聲慢慢的踩齊了。
一聲接著一聲,壓的地面發出一陣陣發悶的聲響。
那動靜整齊的,簡直像是要震塌校場邊上的土牆。
蕭徹站在一旁背著手,靜靜看著那道提著長槍穩穩走在隊尾的身影。
他心中感慨不已,霍青鸞不愧是將門虎女。
這鎮西侯親手教出來的女兒,確實是有真本事的,孤這一趟算是沒找錯人。
而校場另一側,裴若瀾正緩步走上前來。
她沒去看跑道上的動靜,只壓低聲音輕聲問了一句。
「殿下。」
「工坊那頭的事,若是此時便能定下來,臣婦也好提前去規劃人手備齊物料。」
蕭徹聽到聲音後,轉過身來。
「你知道什麼行當最賺錢嗎?」
裴若瀾想了一會,當即開口。
「是鹽鐵糖茶,這些都是利最厚的行當。」
蕭徹點點頭,「可眼下這幾樣,盡數被那幾個門閥權貴死死把持著,孤現在還碰不得。」
裴若瀾站在一旁靜靜聽著。
「所以孤打算先開兩樣。」
蕭徹轉過頭看著她。
「這頭一樣,便是香胰子。」
裴若瀾微微一怔。
「胰皂?」
「對。」
蕭徹肯定的點點頭。
「洗衣潔面,還能祛垢除油。」
「這東西根本不分男女,也不分貧富貴賤。」
「只要是人都要用。」
「可眼下這市面上,還沒人正經八百的做這個買賣。」
他略微頓了頓,語氣十分篤定。
「這是一塊全新的地界。」
「從沒人踩過,誰先下腳占了,那就是誰的。」
裴若瀾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至於這第二樣。」
蕭徹伸出手,在空氣里隨手比劃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形狀。
「木活字印書。」
裴若瀾的呼吸猛的頓了一瞬。
「印書?」
「如今市面上的書,全都是靠著人手抄寫出來的。」
「抄一本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造價更是貴的嚇人。」
「那些寒門學子別說是買了,就是想看一眼都難如登天。」
蕭徹把聲音壓低了些許。
「孤要在印坊里,起一套完整的木活字。」
「排版鋪紙,然後壓印。」
「只要一版排出來,想印多少就能印多少。」
他一邊說著一邊掰著手指數了起來。
「咱們先印蒙學,接著再印曆書和農書。」
「等到了後頭,還能印些話本子。」
「把這價錢死死壓下去。」
「把印的量給做上來。」
裴若瀾站在那兒,一時間竟是一瞬都沒出聲。
木活字排版?
把一個個字刻成小木塊,看著紙頁上的內容一個一個的排過去。
這樣印出來的書,單是一本就能頂得上手抄十本的量。
這東西我從前倒是聽人說起過。
可從來就沒有人想過要真的這麼去做。
她慢慢抬起眼看著蕭徹。
更沒有人想過。
做這樁買賣居然是為了那些寒門學子。
是為了軍中那些想要識字的人。
尋常商賈圖的不過是自家能多賺些銀錢。
殿下所圖的,卻是別的東西。
她心裡那桿秤,就這麼一寸一寸的偏了過去。
蕭徹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處要緊的。」
「在坊里單獨辟一間屋子出來。」
「專門用來熬製金瘡藥,還有那些驅疫用的香囊。」
「獵隊那邊要用,濟民醫局裡頭也要用。」
裴若瀾聽到這裡,終於緩緩的開了口。
「殿下。」
她整個人正了正神色。
「不出三日內。」
「臣婦必定把這物料和人手,給您一一備齊了。」
蕭徹滿意的點點頭。
「好。」
他轉過身,看向一直候在一旁的姜明嫣。
「愛妃。」
「你即刻回宮一趟。」
「把老三賠出來的那二十萬兩銀子,全數取來交給裴夫人。」
「就權當作這工坊的啟動銀子。」
他頓了頓,又仔細的補了一句。
「再調幾名東宮的侍衛過去,隨行護衛著。」
姜明嫣趕忙應下了。
裴若瀾站在一旁,聽著這最後頭的一句,心頭不禁微微一動。
殿下不是只把銀子交出來就算了。
他連這人手和安危,都一併替我安排妥當了。
他這是真的沒把我當成外人看。
這一攤子麻煩的商事,他說放權,那就是真真切切的放權了。
她低下頭去,鄭重其事的行了一禮。
「殿下只管放心。」
「臣婦必不負殿下所託。」
蕭徹隨意的擺了擺手,轉身往校場後方一指。
「這工坊的地址,孤也已經看好了。」
「就在這校場後頭,那一片連著的舊院子。」
「原是官府閒置下來的庫房,已經荒了好些年頭了。」
「那地方足夠大,房子也都保全的不錯。」
他望向近旁那道新兵奔跑的長龍隊伍。
「正好緊挨著新兵校場。」
「這工坊平日裡進進出出的,借著兵營里的護衛。」
「也算是名正言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