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剛過,蕭徹就帶著姜羆直奔工部衙門。
馬車上,他把這趟要辦的兩樁事又在心裡過了一遍。
這兩樣都得靠能工巧匠,京里手藝最好的匠人多半在工部名下,這趟就是去借人的。
到了工部衙門裡。
褚望正伏在案上對著卷宗動筆。
聽見通報後他抬起頭,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穩穩噹噹站起身行禮。
「太子殿下駕到,稀客啊。」
他拱著手把人請到堂上,又吩咐人上了茶。
蕭徹坐下後也沒繞彎子。
「褚尚書,孤今日登門,是來跟你要幾個人。」
「要幾名在冊的能工巧匠。」
他把話說的很明白。
「一批替孤造百人獵隊的軍械,另一批去替孤籌一間印書的工坊。」
堂上頓時靜了一瞬。
褚望端著茶盞抿了一口。
然後連連擺手。
「殿下,這可使不得啊,真使不得。」
「工部的匠人皆登記在冊,都是隸屬朝廷的官役。」
他放下茶盞,語氣聽起來恭恭敬敬的。
「沒有陛下親筆的聖旨,私自調撥或者私借出去,這於禮法不合,於朝規也不合啊。」
「老臣若是做了,明日御史的摺子就能把老臣參到天上去。」
褚望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說的極誠懇的話。
「殿下若是急用,不如……不如上一道表奏請陛下。」
「只要有聖旨下來,老臣自會照辦,保證一步不差。」
蕭徹端著茶盞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心裡暗想這老頭不簡單,自己登門十拿九穩的事,對方一句話就把路堵死了。
兒子昨日剛投到自己門下,今日登門居然一點都不認這個人情,確實不簡單。
蕭徹把茶盞往案上一擱,淡淡的拱了拱手。
「是本宮唐突,打擾褚尚書了。」
說完他就站起身,轉身往外走。
姜羆跟在後面一頭霧水。
「殿下,這……這老傢伙怎麼回事,他兒子不是……」
「別多問。」
蕭徹腳步沒停。
剛走出兩步。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招呼。
「殿下,且慢。」
蕭徹的腳步頓住了。
他回過頭去。
只見褚望已經起身。
老頭先是飛快的朝左右掃了一眼。
堂上的書吏都在低頭抄錄,堂外侍立的差役也隔著老遠。
確認沒人留意後褚望才慢慢走近。
他的手從袖中探出來,捏著一張折的四四方方的宣紙。
那張紙被他悄悄塞進了蕭徹的掌心。
「在冊的官匠老臣不能動,可這張紙上……全是當年從工部辭官歸鄉的老匠人。」
褚望的聲音壓的極低。
「手藝和人品皆牢靠,殿下儘管差遣。」
他抬眼看了蕭徹一眼。
蕭徹低頭看了看掌心那張薄薄的紙。
他卻覺得掌心裡壓著沉甸甸的東西。
官面上的路這老頭一步都不走,當眾拒絕堵的滴水不漏,半分逾矩都沒有。
可私底下卻把這張名單遞到了自己手裡。
蕭徹把那張紙攥緊,拱手低聲回應。
「多謝褚尚書。」
褚望直起身,重新拱了拱手。
「殿下慢走。」
兩人誰都沒再多說一個字。
就像方才那一下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出了工部衙門後姜羆還在撓頭。
「殿下,這老頭……他到底是幫你還是不幫你啊?」
蕭徹把那張宣紙揣進懷裡拍了拍。
「兩者都是,他明面上絕不做公然依附孤的事。」
他慢慢往前走著。
「私調官役是把柄,他要把自己釘在中立的位置上,誰也別想抓住他。」
「暗地裡他又借著他兒子那一層情分把名單遞給孤,兩邊下注,兩頭留路。」
蕭徹停頓了一下。
「能坐到尚書那個位子上的人,果然沒有一個簡單的。」
到了京兆府。
蕭徹一進正堂就看到鄭衡已經候在堂下。
鄭衡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殿下,今日府中的公務,屬下理了一遍。」
他沒拿本子,條理卻半分不亂。
「城南兩處河道清淤的工已經核了工期撥了料,東市的糧價這幾日浮動了半成,屬下追了兩天查出來是兩家糧行合夥抬價,已依律傳訊罰了銀子。」
「還有積壓的七樁舊案,田界兩樁、債務三樁、毆傷兩樁,屬下排了次序明日便能開堂,另外……」
他一口氣說了七八件。
件件有頭有尾處置的當,交代的清清楚楚。
蕭徹坐在堂上聽著。
他覺得這一攤子交給鄭衡是真省心,自己昨日一整天沒在府里,對方一件都沒耽擱,這個人沒看錯。
等鄭衡說完後,蕭徹從懷裡取出那張宣紙遞了過去。
「這張名單,你收著。」
鄭衡雙手接過展開看了一眼。
「殿下,這是……」
「退職的老匠人,都是工部當年的好手。」
蕭徹看著他。
「按上面的地址,你親自帶人把匠人請來京兆府,禮數周全些。」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加重了些。
「不許強硬,也不許逼迫,人家肯來是情分,不肯來也別為難。」
鄭衡把名單折好,鄭重收進袖中。
「屬下領命。」
蕭徹又揚起聲音朝堂外喊了一句。
「傳戶民司商裕。」
不多時商裕快步進來躬身行禮。
「屬下來遲,殿下恕罪。」
「不必多禮,孤交給你一樁差事。」
蕭徹擺了擺手,語氣轉的嚴肅起來。
「徹查京城所有商鋪。」
商裕聞言一愣。
「從今日起,不論大小,不論品類,不論什麼背景,一律登記造冊。」
蕭徹一字一頓的說著。
「經營範圍、每日流水、每月出貨還有貨源來路,全部寫的清清楚楚。」
商裕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他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開口。
「殿下,此事……怕是有些難處啊。」
「怎麼說?」
「京中的商鋪,背後多有朝中大臣和世家權貴參股。」
商裕斟酌著措辭。
「一家一家去查,一鋪一鋪去登,只怕……要把人都得罪一遍。」
他低著頭。
「屬下怕的是查下去,惹出的亂子收不住啊。」
堂里安靜下來。
蕭徹端起茶盞又慢慢放下。
「商裕,孤不管背後是誰,皇親國戚也好,權貴世家也罷。」
他抬起眼。
那眼神忽然就變得銳利起來。
「在孤這兒一律一視同仁,敢推諉的,敢拒不登記造冊的,直接查封,停業整頓。」
他一字一字的交代著。
「出了事端,孤一力承擔。」
蕭徹把最後一句咬的很重。
商裕的後背猛的一提。
他慌忙低下頭深深一揖。
「屬下明白,屬下這就去辦,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蕭徹卻沒讓他立刻走。
「還有一樁重中之重的事。」
他停頓了片刻。
商裕一抬頭,豎起了耳朵。
「所有售賣防潮物料的商鋪必須細查到底,生石灰、干炭、防水桐油、油布,進貨多少,出貨多少,每一批賣給了誰,運往何處,全部精確登記。」
蕭徹一個一個報出來。
他頓了頓。
「一筆都不許漏。」
堂里靜了一瞬。
商裕愣在那兒。
防潮物料,生石灰、干炭、桐油、油布,這些都是不值錢的玩意兒啊。
一擔石灰幾個錢,賣掉了誰還記著賣給誰,太子殿下怎麼偏偏盯著這些。
他滿心疑惑。
可堂上那位眼神沉沉的,一個字也不像是隨口說的。
他不敢多問。
「屬下記住了,一筆一筆必不漏。」
蕭徹點了點頭。
「去吧。」
商裕剛要退下。
「等等,順帶替孤留意一下京城裡位置好且格局合適的鋪面。」
蕭徹又叫住他。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看中了,直接盤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