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一晃就過去了。
校場後方那片荒了多年的舊院已經變了模樣。
地面的雜草拔的乾乾淨淨,塌了的牆頭用新磚補齊,幾間大屋的門窗重新上了漆。
院子正中搭了棚子,堆著料,擺著案。
工坊成了。
裴若瀾是最早到的。
她一身素淨衣裳,袖口挽起,帶著帳冊站在院中清點物料。
生石灰、皂角、草木灰、桐油、桑皮紙……
一樣一樣都標了數,碼的整整齊齊。
侯府那幾十名退役老兵也全都到了。
有的斷了腿拄著拐,有的少了半條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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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個個腰板挺的筆直,站的整整齊齊。
鄭衡來的倒是不晚。
吸引蕭徹目光的,是他身後跟著幾十個頭髮花白的老者。
這些老者一個個穿著舊袍背著工具,他們都是褚望那張名單上的人——從工部退了職回鄉多年的老匠人。
此刻一個不落全來了。
好啦!
蕭徹準備的三處作坊,如今人齊物齊,就只等開工。
蕭徹看了眾人一眼,在眾人的目光中,他沒有先去別處,而是徑直走到日化作坊區。
「你們都過來。」他把袖口挽起站在案前,「今日孤教你們做一樣的好東西。」
「這東西,你們可以叫它胰皂。」
底下的匠人和老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臉的疑惑。
「胰皂?那是何物?」
「殿下做這玩意有啥用?」
面對疑問,蕭徹沒多解釋。
「這東西是用來去污的,到時你們就能看到效果了,現在我們開始第一步,先處理油脂。」
他拿起一塊豬油放在案上,邊揉邊濾去殘渣。
「這一步要處理好,不然胰皂會很膩。」
好一會後,蕭徹完成第一步,他拿起鹼水,「接下來就到配鹼水了。」
他一邊配一邊講:「一般的胰皂用草木灰鹼,配油脂一起熬製。」
「你們記住,一定要熬到粘稠,把鹼味壓下去。」
「這就是去污漬性價比最好的一檔,賣給尋常人家。」
蕭徹繼續說著。
「還有一種膏腴款。」
「在這一爐的基礎上再添加特殊的香藥。」
蕭徹隨手拿起一小罐香料撒了些進去。
「這加了香料的胰皂成色好,味也香,所以這一款專供世家宮廷。」
「價錢z咱們得翻著賣。」
底下的工匠越聽越驚。
「油脂、鹼水、脫鹽、晾曬、壓模……」
「這一樣東西竟有這麼多門道?」
「做了一輩子手藝從沒聽過。」
蕭徹沒停。
他把火候、配比、晾曬的天數一樣一樣講清楚,還親手壓了一塊模出來。
「成了。」
他把那塊半乾的胰皂擺上案。
「晾三日就是一塊能用的胰皂。」
講完日化他帶著眾人轉到印書區。
這裡擺著一排排小木格子。
格子裡密密的碼著一個個木刻的字。
蕭徹站到版前。
「今日教你們排字。」
他隨手拿起一個字往版上一按。
「字要刻的齊。」
「深淺大小都得統一。」
「不然印出來字一深一淺就廢了。」
他一邊說一邊動手。
檢字、拼版、上墨、壓紙、晾曬、裝訂。
一套流程行雲流水。
旁邊一個刻了一輩子雕版的老匠人看的眼睛都直了。
「這……」
「雕版錯一個字,整塊版就廢了。」
「可這一個個小木塊~」
他伸手把其中一個字取下來換上新字。
「居然能拆能換?」
「錯一個字單改一個字?」
蕭徹點頭。
「對。」
「排一回能印數百冊。」
「改一張就是一個字的工夫。」
「效率翻上數倍。」
「成本壓到最低。」
那老匠人愣愣的看著那一版字。
「這東西我做了五十年的雕版。」
「從沒想過還能這麼印書。」
一旁的裴若瀾從頭看到尾。
她本以為自己接的是樁生意。
看著看著她心裡那桿秤又偏了一寸。
造胰皂搞活字印書。
這兩樣都是前人從來沒做過的東西。
太子不僅懂理政懂商事,連這種工匠才會研究的東西,都精通到這份上。
這真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儲君嗎?
就在裴若瀾驚訝不已的時候,蕭徹已經來到了工坊最裡面。
那裡矗立著一個高爐,爐火此刻燒得正旺。
十幾名從工部退下的老鐵匠,正在整理風箱砧台,忙活得腳不沾地。
這群人為首的是一個身材壯實的老漢,他一看見蕭徹進來,立刻眼前一亮,小跑過來,拍著胸脯開口著。
「殿下您怎麼來了,您要是打什麼兵器鎧甲只管吩咐就是,老朽這雙手打了一輩子鐵。」
「什麼刀槍劍戟鎖子明光打不出來的?」
老漢的豪言壯語讓蕭徹笑了起來,「我當然相信你的水平,所以孤給你看樣東西。」
說著,他從懷裡取出一疊紙展開鋪在案上。
「孤要打的不是尋常的。」
這句話把所有老鐵匠們都吸引了過來。
可是,當他們看到圖紙的時候,全都愣在了那兒。
「殿下,我怎麼有點看不明白啊!」
「對啊,這是甲嗎?甲怎麼長這樣?」
大夥一頭霧水,眼巴巴地看著蕭徹,等待他的解釋。
蕭徹指著圖紙,一一開始解釋,「這個叫桐油疊紙甲。」
「需要用桑皮紙一層一層浸了桐油,然後疊壓成型。」
一邊說,蕭徹一邊抬手比出了大致的厚度。
「你們注意看,這甲的外頭點綴薄鋼片,裡面則是內襯牛皮,這樣做好了,重量比鐵甲輕上四成,但是防禦能力卻沒有減弱,尤其是在防禦流箭甚至不遜色鐵甲。」
有老鐵匠立刻反應過來,驚喜不已,「這種甲要是能製造出來,在山地密林里奔襲最合適不過。」
大家此刻呼吸都開始重了些。
蕭徹滿意地看了眾人後,又指向第二張圖。
「這玩意叫做機括短弩。」
「他有個其他弩沒有的特點,這種弩一次預裝三支短矢,一隻手就能夠拿穩。」
蕭徹停了一下,眼中露出得意之色,隨後繼續開口道:「最重要的是,它連發不歇!「
鐵匠們的呼吸聲越來越重,眼睛都放光了,這弩要真能像太子說的那樣,那絕對比現有的長弩好用
最後他點向第三張。
「最後這東西有點特殊,它不是為了取人性命。」
「他叫煙丸,是用來遮蔽敵人視線,令賊寇自亂陣腳的利器,因為這玩意能放出大量煙霧,讓敵人睜不開眼。」
工坊里靜了一瞬。
那老鐵匠盯著圖紙看了半晌緩緩抬起頭。
「殿下。」
「老朽打了一輩子鐵,見過的甲械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這些……」
他搖了搖頭。
「這些老朽從來沒見過,也從來沒想過。」
「甲還能這麼改。」
蕭徹把圖紙一收。
「精度優先。」
他語氣很穩。
「百人的全套甲械短刃。」
「兩月之內必須完工。」
老鐵匠們對視一眼。
「殿下放心!」
為首的老漢把胸口一拍。
「開了爐就少不了您的東西!」
話音剛落。
風箱呼的一響。
爐火騰的竄高了三寸。
此後的好幾天,蕭徹幾乎天天守在工坊里。
那些胰皂的配比他不放心,所以親自盯了一爐,直到造出合適的產品。
除開胰皂,木活字的排版上墨哪一處卡住了,蕭徹也是捲起袖子就上手示範,甲械的鍛打火候不對,他站在爐邊每個步驟去分析,告訴鐵匠該怎麼做。
大家都有些感動,堂堂儲君卻能屈尊降貴和他們一起幹活,他們有什麼理由怠慢手中的活計?
所以短短几天,三處作坊的人全都摸透了全套工藝,作坊里的產量一天比一天穩。
這天中午,太陽毒辣,大家都選擇休息片刻。
此時,裴若瀾捧著一個托盤快步走了進來。
「殿下,真正的完成品已經弄好了」
她說完後就把托盤放到案上。
一支胰皂一小罐膏脂。
還有一張剛落墨的紙。
「這是頭一批造出來的,剛完成妾身就趕忙拿了過來。」
蕭徹心中一喜,立刻站起身子。
他先拿起胰皂,看到這和自己心中預想的差不多時,立刻讓人端來一盆清水。
蕭徹沾了沾手搓了兩下,剛放進盆里,水面上就浮起一層細密的泡沫。
水一衝,手上的污跡去的乾乾淨淨。
他抹了抹指頭。
「質量不錯,洗得很乾淨,通知下去,今後都按這個標準來生產,不合格的都扔了,絕不能以次充好。」
裴若瀾立刻點頭應下。
放下胰皂,蕭徹順手拿起那張紙頁。
紙上的字工工整整,十分均勻,沒有一處水墨都不一樣的地方。
這些字雖不比文人手書的飄逸,可擺在書鋪里已是賣得出去的貨。
蕭徹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你們做得不錯,都達到了我的預期。」
產品解決了,就要考慮印東西了。
蕭徹開口:「木活字換字非常費工夫。」
「所以咱們不能東印一本西印一本,換來換去白白搭進時間。」
他伸出三根手指,緩緩開口:「那就這樣吧,咱們先定三本。」
「蒙學、曆書和話本。」
「因為這三樣是眼下最剛需的。」
「一本攤開一次排版不動。」
「一次印五百冊。」
「三本並行著來。」
裴若瀾聽完眼睛亮了一下。
「一本書排一次版印五百冊。」
「三本都要排一次,這省下的重排工夫何止一半。」
裴若瀾早已被蕭徹的能力折服,沒有半點質疑,立刻回應著:「請殿下放心,臣婦這就去安排。」
裴若瀾走後,蕭徹來到工坊。
此刻工坊里,到處都是匠人們忙碌的身影。
蕭徹站在院中負著手看了一會兒,總算是安心了不少,
如今兵已經練起來了,械已經開爐了,錢路也鋪開了,那麼大戲就要正式拉開帷幕了。
他抬起頭望向院牆外那片天,嘴裡喃喃道:「兩月之後就是去黑松嶺的時候了,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