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讓您速速回宮。」
這一句讓蕭徹心口往下一沉。
明嫣素來沉穩,能讓她急著召孤回宮的事不多。
他沒顧上換衣就翻身上馬,一路朝東宮疾馳。
風從耳側刮過,把校場帶出來的塵土吹的滿身都是。
踏進寢殿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
殿門內外靜的出奇。
平日守在廊下的侍女和太監一個都不見。
連端茶遞巾的都被遣退的乾乾淨淨。
殿裡只點了一盞燈。
姜明嫣獨自坐在榻邊。
她今日沒上妝,眼眶泛紅,臉色也有些憔悴。
聽見腳步她抬起頭。
看清是蕭徹後她的目光晃了一下。
那眼神里有糾結有惶恐,還有一點壓不住的亂。
她張了張嘴卻沒出聲。
蕭徹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怎麼了?」
姜明嫣沒答。
她低下頭,手指在袖口裡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過了很久。
她終於從袖中抽出一樣東西。
一封密信。
封口嚴嚴實實,壓著火漆。
她把信推過來,手還在輕輕發抖。
蕭徹接過來拆開,一目十行看下去,眼神越發陰沉。
信是蕭琰寫的。
字跡端正,語氣卻透著狠毒。
信里說的清清楚楚~
要她當眾指證當今太子是冒牌假貨。
若是不從~
信里最後一句寫著,大牢里的姜鶴年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
蕭徹把信看完了。
他把信慢慢折起來放在案上。
「這信,從哪兒來的?」
姜明嫣抬起頭,聲音有點啞。
「昨夜有人悄悄送進宮裡來的。」
「沒有署名,只塞在門縫裡。」
她頓了頓。
「我拿著這封信獨自坐了一整夜。」
「翻來覆去一宿沒睡。」
她把話說的很慢。
「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如實告訴你。」
殿裡靜了一瞬。
蕭徹看著她。
這一封信是衝著孤來的,也是衝著她來的。
蕭琰這是把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信送到她手裡,他卻不知道她會怎麼選。
他心裡那根弦慢慢繃緊了。
姜明嫣卻在這時抬起了眼。
她看著他,眼神很直。
「殿下。」
「自你改了性情,我全都看在眼裡。」
「從你進東宮那一夜起一直到今日。」
她一字一頓。
「相處至今,我認定~」
「你是值得我終身託付之人。」
這一句話說的很輕。
可落在蕭徹心口,卻讓他明顯震動了一下。
殿裡靜的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輕響。
蕭徹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那隻還在發顫的手穩穩握住了。
「明嫣。」
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的叫她。
「你放心。」
「此生孤定不負你。」
「待孤掃清朝野登臨大位。」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
「你便是孤唯一的皇后。」
姜明嫣被他握著手,眼睛慢慢紅了。
過了半晌她忽然抽了抽鼻子,白了他一眼。
「又在給我畫餅。」
蕭徹一噎。
「怎麼就是畫餅。」
「又大又圓。」
她輕聲補了一句,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那點方才壓在殿裡的亂總算鬆了一線。
蕭徹握著她的手,心裡卻忽然一動。
怪不得昨夜她神色恍惚,方才進門時臉色那麼差,原來是一封信熬了一整宿。
他正想著。
姜明嫣已經慌了神,抬起頭看著他。
「殿下。」
「我們……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又急又抖。
「若是不從,父親他……」
「若是從了,你~」
她說不下去了。
蕭徹卻沒慌。
他鬆開手往椅背上一靠,反倒笑了。
「明嫣。」
他把那封密信拿起來在指間晃了晃。
「你道這是什麼?」
姜明嫣愣愣的看著他。
「這是瞌睡送枕頭。」
蕭徹站起身踱了兩步。
「老三這一手看著是要命。」
「實則是把天大的機會送到孤手上。」
他回過頭看著姜明嫣,一字一頓。
「救你父親出獄的~絕佳機會。」
姜明嫣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機會?」
「什麼意思?」
「先前孤想救岳父,就差一個由頭。」
蕭徹把信放回案上。
「軍械案和孫懋案,樁樁件件都在往尉遲烈身上指。」
「可要動岳父這樁科場案,還需要一個能驚動朝野的岔子。」
「這封信~」
他手指在信上點了一下。
「就是那個岔子。」
姜明嫣怔怔的聽著。
「那……我們要怎麼做?」
蕭徹看著她語氣很平。
「即刻換上朝服。」
「你穿太子妃正裝,孤著太子冕服。」
「隨孤去朱雀門外。」
他一字一頓。
「跪著。」
「當庭鳴冤。」
姜明嫣先是愣了一瞬。
隨即她眼睛裡的那點亂一點一點凝住了。
她懂了。
她重重點了一下頭。
「好。」
更衣很快。
姜明嫣換上了那身織金的太子妃正裝,發冠壓的端正。
蕭徹換上太子的冕服,玄色滾金邊,玉帶垂在腰間。
二人並肩出了東宮。
馬車一路向皇城正南駛去。
朱雀門。
那是皇宮的正門,也是百官上朝和使者朝覲的正門。
平日裡尋常人連門前的石階都不敢多站一刻。
馬車停下。
門前的禁軍還沒反應過來。
蕭徹一撩袍角先下了車。
然後回身朝車內伸出手。
姜明嫣把手放上去。
兩人就那麼並肩,一步一步走過那長長筆直的宮道。
走到朱雀門前。
正對著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宮門。
蕭徹一撩袍角跪了下去。
姜明嫣沒有猶豫。
她跪在了他身側。
兩道人影並肩跪在朱雀門前。
筆直且一動不動。
整條宮道霎時間陷入極度的安靜。
~「太子跪在朱雀門了!」
「太子妃也跪著!」
「這……這是要幹什麼?」
消息迅速傳開,幾息之間就傳遍了宮城。
先是門前的禁軍和巡值的宦官,最後連六部的值房也炸了鍋。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滿朝百官都聽見了信。
有人駭然有人冷笑,也有人按著胸口倒吸一口涼氣。
三皇子府。
蕭琰接到消息先是一愣。
隨即他慢慢明白了過來。
「信送到他手裡了。」
他坐在案後先是沉了臉。
隨即他忽然笑了。
「堂堂儲君。」
「居然跪堵皇宮正門。」
他把茶盞端起抿了一口,笑的眼睛都眯了起來。
「這是最蠢的一條路。」
「也是最能找死的一條路。」
他放下茶盞。
「跪在朱雀門等於當眾打父皇的臉。」
「授人以柄。」
「孤還以為他有多沉得住氣。」
「原來也是這般心性稚嫩。」
「好。」
「好得很。」
~金鑾殿。
晟帝坐在龍椅上,臉色極度陰沉。
這些日子他眼看著太子脫胎換骨,一件一件把差事辦的漂亮。
他心裡其實是欣慰的。
可如今這一出。
「荒唐!」
他手掌死死按在扶手上。
「荒唐至極!」
怒火從胸口往上頂。
就在這時班中一人搶先出列。
兵部侍郎龐青雲。
他一撩袍角跪在地上,聲音又急又響。
「陛下!」
「太子行事張狂目無君綱。」
「臣聽聞太子竟攜太子妃擅跪朱雀門外!」
「朱雀門乃皇宮正門,太子此舉分明是蓄意逼宮!」
「請陛下嚴懲其失儀之罪!」
他話音剛落。
身後立刻有人跟上。
「臣附議!」
「臣也附議,太子此舉實在不成體統!」
一聲接一聲。
三皇子那邊的人一個個出列跪了。
殿裡的聲浪眼看著就要往一邊倒。
龍椅上的晟帝臉色更沉。
就在這一片附和聲中。
班中忽然走出一個身影。
御史大夫魏直。
他一撩袍角跪了下去。
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整座大殿。
「陛下。」
「臣有話說。」
殿裡一靜。
魏直抬起頭。
「太子殿下素來沉穩有度。」
「前些日子辦差樁樁件件,朝野有目共睹。」
「今日公然跪於宮門~」
他一字一頓。
「絕非無端滋事。」
「定然是身負莫大冤屈萬般無奈,才出此下策。」
他重重一拜。
「懇請陛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