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的蕭琰心口突然猛的一緊，眼神露出一絲驚慌。
不過那絲驚慌一閃而過。
蕭琰立刻低下頭，不敢讓人看出他有任何端倪。
他在慌什麼，那封信是他親筆不假，可有什麼證據能證明。
畢竟從頭到尾他都沒署過名。
落筆時的筆鋒也刻意改過，只要他咬死不認，誰又能指責他。
再怎麼說他也是父皇的兒子，誰能逼迫他。
他慢慢抬起頭，冷笑了一聲。
所有人都無憑無據，這死無對證的事他根本不怕。
想到這裡，他一步跨出隊列。
「父皇！」
他跪在地上，聲音急切中帶著憤怒。
「僅一封無名無款的書信，誰能證明是兒臣寫的？」
「這純屬憑空栽贓，是血口噴人！」
他頓了頓，忽然轉過頭，目光狠狠剜向跪在殿中的姜明嫣。
「兒臣倒要請問太子妃一句。」
「莫不是姜家罪臣不甘伏法~」
他一字一頓。
「串通東宮，偽造假信，意圖翻案亂政？」
這一句扣的極重，一旦扣實了，足夠讓人永世不得翻身。
殿裡嗡的一聲議論四起。
姜明嫣跪在殿中。
她的眼睛本來是紅的。
可聽了這話，那點紅一點一點變成了別的情緒。
「罪臣？」
「我父親一身清白，查的是科場舞弊！」
「他被誣下獄，姜家被人踩在腳下！」
「如今我忍著一口氣，只為求一個公道！」
「你倒說，是我們偽造假信亂政？」
她胸口劇烈起伏。
那口氣堵的她喉嚨發緊，恨不得將所有的一切都說出來。
隨後她抬起頭。
「三殿下。」
她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楚。
「昨夜就是你的心腹，私入東宮傳信！」
「他親口告訴我，若我不乖乖聽話，當眾指證太子為假~」
她頓了頓。
「待你廢黜太子奪下儲位之後，便即刻誅滅我姜家滿門！」
這一句說的悽厲。
她伏下身，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父在天牢里，我在東宮，進退都是死路。」
「三殿下，你到底還要怎樣！」
殿中幾個老臣的眉頭皺了起來。
有人眼神一軟嘆了口氣。
「姜家這女兒，實在也可憐。」
蕭琰站在那裡，面色冰冷。
「說的真是聲淚俱下。」
他冷冷開口。
「終究還是空口白話。」
「無憑無證。」
~姜明嫣跪在地上。
她的心是空的。
昨夜一整宿沒合眼，方才又跪了半個時辰的宮門。
到了殿上本來還繃著最後一點氣力。
可這幾句顛倒黑白的話，一點點把她的氣力全抽空了。
無憑無證。
他明明做了，卻敢當著滿朝說這句話。
那她父親的清白呢。
那她這一夜的委屈呢。
她眼底的淚戛然而止。
眼前先是一黑。
隨即那殿裡的燭火和人影全都晃了起來。
她身子一軟。
直直朝一側歪倒下去。
撲的一聲。
歪在了殿中。
「太子妃！」
殿裡驚呼四起。
「太子妃暈倒了！」
~蕭徹站在一旁。
他先是一愣。
隨即將心一橫。
好。
愛妃這一下做的真切自然。
今日這一局，他要是還站著反倒不對了。
他當即入了戲。
胸口劇烈起伏起來。
那張臉肉眼可見的白了。
他抬起手指向蕭琰。
嗓子像被什麼堵住，聲音嘶啞的幾乎聽不清。
「老三！」
他一字一頓的往前逼了一步。
「我自問待你寬厚忍讓，也顧念手足。」
「為何皇位之爭能讓你喪盡親情！」
「一次一次的構陷本宮！」
他聲音陡然拔高。
「今日竟變本加厲，甚至脅迫皇嫂！」
「難道這皇位~」
他一個字一個字砸下去。
「重要到讓你捨棄血脈，不擇手段，不擇底線！」
最後一句出口。
他身子猛的一震。
眼前一黑。
「殿下！」
「太子殿下！」
殿裡的驚呼又掀了一層。
堂堂太子直直向後倒去。
咚的一聲。
倒在了殿中。
~金鑾殿徹底亂了。
地上太子與太子妃雙雙暈厥。
殿下百官驚呼奔走。
龍椅上的晟帝騰的站了起來。
「傳御醫！」
他臉色都變了。
「速速傳御醫！」
就在這一片慌亂里。
殿中忽然響起一個蒼老而洪亮的聲音。
「陛下！」
御史大夫魏直鬚髮怒張。
他一步跨出隊列。
那步子邁的極重，連腰帶都跟著晃。
他幾乎是指著晟帝的鼻子。
「陛下！」
「你眼盲心昏，姑息奸邪，打壓忠良！」
殿裡一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皇子構陷儲君脅迫皇嫂，鐵證在前你卻遲疑不決！」
「太子開創木活字印刷，讓寒門千萬學子得以讀書立身！」
他聲音越來越高。
「如此賢明的儲君，竟被逼至當庭暈倒！」
「忠良寒心，萬民寒心，士林寒心~」
他一字一頓，用盡全身力氣。
「陛下，你是昏君！」
這一句昏君震徹整座皇宮。
滿堂死一般的靜。
龍椅上晟帝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魏直！」
他厲聲咆哮。
「你放肆！」
「朕兢兢業業，執掌大晟數十年！」
「你竟敢當眾辱朕！」
魏直站在殿中。
他半步不退。
「老臣罵你昏君，你便是昏君！」
他抬起頭直視龍椅。
「陛下若不肯清醒。」
「老臣便以殘軀熱血警醒帝王！」
他猛的一甩袖子。
「不用陛下動手。」
「老臣自行了斷！」
話音未落。
他轉過身去。
朝著大殿正中那根盤龍金柱~
全速沖了過去。
「不好！」
「快攔住他！」
殿裡兩道身影幾乎同時從隊列里竄了出去。
工部尚書褚望和戶部尚書畢萬金。
兩人一左一右飛撲上前。
一人抱腰一人拽袖，死死把魏直攔在了半路。
「魏大人，萬萬不可！」
「這可是金鑾殿上啊！」
魏直掙扎了兩下，鬚髮都散了。
「放開老夫，放開！」
可那兩個尚書抱的死緊。
一個胖一個壯，把他夾在當間愣是掙不開。
~大殿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地上太子和太子妃雙雙暈厥。
殿中一代大儒拼死諫君，被兩大尚書死死攔著。
龍椅上晟帝滿面暴怒，胸脯一起一伏，那點帝王的威嚴碎了一地。
殿下百官驚慌奔走，有的去扶太子，有的去勸魏直，有的乾脆站在一旁看的腿都軟了。
就在這一片混亂還沒平息的時候。
「報~」
一名禁軍侍衛跌跌撞撞奔進殿來。
他一進門腳下一絆，直接跪倒在地。
「陛下！」
他喘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大事不好！」
「朱雀門外~」
「聚集了成千上萬的寒門學子！」
「黑壓壓的跪滿了整條長街！」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汗。
「他們全都高呼，要為太子殿下鳴不平！」
「懇請陛下~」
「還太子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