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楊忠友把筷子使勁地往桌上一拍,「創業?創個屁!你那好哥們鄭明浩創業了吧?開得好好的人力資源公司輕鬆被一個感冒給干黃了,現在不還在給人打工賺錢?」
「那廝不是把公司的秘書給娶回來了嘛。雖然公司沒了,但是媳婦還在呀。」楊景行據理力爭。
一提到了媳婦,關鍵詞觸發的王萍突然問道:「對了兒子,你今天不是去相親了嗎?結果咋樣?」
「咋樣?人家壓根就沒看上我,還順帶把我的工作、工資連帶你們的職業都鄙視了一遍。她還說自己一個網紅客戶比我小五歲就開上庫里南了,而我還踏馬在趕公交。」楊景行沒好氣地說道。
要不是老媽上趕著攛掇自己去看看,有棗沒棗打三桿子,楊景行才不會在大冷天跑到外邊相親呢。想想自己在教育機構、在公立學校當老師的時候,家長在見到自己的時候誰不是滿面春風,誰不得捧著咱嘮嗑?
不過話又說回來,時代確實變了。以前評價一個人看的是成績,是榮譽,是責任,但現在看的是什麼?
用網際網路黑話說就是--看米兒!
楊忠友聽到了兒子的話半晌不語,他現在確實能理解楊景行的憋屈。
兒子在二零一七年從冰城師範大學畢業之後就南下北漂入職了一家教培行業的頭部公司。經過了一年的摸爬滾打,晉升了金牌講師並有了獨立課程開發能力的他年薪就已經超過了三十萬(不含年終獎)。
只可惜好日子沒過多久雙減就來了。集團含淚宣布退出義務教育階段學科類培訓服務,兩萬餘名講師被時代優化,而楊景行也是被大浪拍在灘上的一粒沙。
灰溜溜地回到黑省的台河老家之後,楊景行參加了教招考試,初考就以遙遙領先的筆試、面試成績一戰上岸。
有在大廠奮鬥的經驗,楊景行回到台河這種小地方的表現堪稱降維打擊。雖然工資縮水嚴重,但他還是拿出十分的熱忱撲在工作上。
為了能夠更好地工作,楊景行向領導申請直接在學校找一間空教室當宿舍,夾著鋪蓋卷就開始了長期駐紮蹲點的核動力驢生活。哪怕家就在本市,他也只在周末和寒暑假才回家住。
這就是他在相親的時候連車都沒有開的原因--在帝都買車搖不到號,回老家住校用不著。
老爹倒是有一台麵包,但那玩意是手動擋,一個空有駕照卻沒什麼經驗的駕駛小白在大冬天開手動擋的車去市區純屬給自己和別人找不自在。
反正楊景行在帝都生活三年多,早就習慣了出門等公交和擠地鐵。他甚至還覺得台河公交比帝都的公交強多了,平時上車居然還能有座。
原本楊景行對自己的工作還是挺滿意的。公辦在編老師的工資雖然低了一些,但在小城市裡還是比較受尊敬的。再加上工作成績比較突出,深受校領導器重,家長和學生也很尊敬他。
雖然在學校沒怎麼賺到錢,但收穫的情緒價值還是不少的。人活著總得圖點啥吧?在大廠的時候多勞多得,多講課、多帶班、多開發都有錢賺,拼命干是必然;回老家之後把教育工作當事業做,被人認可也是很快樂的一件事。
然而今天的一場相親毀掉了楊景行心裡的所有美好。他這個人其實一直活在純粹的校園裡,通過十二年的寒窗苦讀換回來了一輩子的寒窗苦讀。
按照原本的人生軌跡,楊景行的前二十年是學生,後四十年是老師,身份就沒脫離過這兩樣。
這是一個哪怕是農村家庭出身也分不清五穀的傢伙,就是新時代脫不下長衫的孔乙己。
原本活在自己的「長衫幫」里還是挺快樂的,但楊景行非要往「咸亨酒店」湊活,於是他的長衫就被相親女劉倩給扒了。
被扒掉長衫的楊景行發現沒穿褲衩的笑柄竟是他自己。其實他是非常看不起網絡主播這一行的,最看不上的就是那個以前是同行,後來改行當主播還成了所謂文化名流的那人。
但是沒想到在校園外的評價體系當中,自己是個月薪四千的「盧瑟」,一個靠拍低俗的段子的沒文化的網紅開上庫里南就是成功人士了。
不就是直播嗎?楊某人也是從大口罩時代闖過來的大廠金牌講師,沒兩把刷子怎麼能在卷生卷死的職場環境中挺到雙減這個真正的「諸神黃昏」?
干!
我楊景行就要干直播!
於是他今天就演了這麼一出堪稱行為藝術的好戲。主要是演給他爸看的,想要拍視頻、做直播一定要辭職,但他那奮鬥半生,歸來還是村支書的老父親八成不會同意。
楊景行的性格說好聽了是堅定不移,說不好聽了就是執拗和倔,用東北話形容就是主意賊正。
這樣的人認準了一件事是不會隨意改變想法的。尤其是在財富基本自由之後,為了某個心血來潮的想法更是可以義無反顧。
有在大廠狂卷五年的工作經歷,楊景行還真就不是個一窮二白的破落戶。劉倩把自己的那一套通用識人術模版套在楊景行身上結果完全跑偏了。
教育行業有一套自己的評價標準。家長買課,學生報班看的不是你的衣服有多貴,車子有多好,髮型有多利落,臉上颳了多厚的膩子,他們只看你的課好不好。
所以楊景行的生活儉樸到了離譜的程度。一個在帝都生活的人的月平均開銷只有一千多塊還活得不錯你敢信?但他真的做到了!
怎麼做到的呢?其實很簡單的,考個碩士研究生就行。研究生有便宜宿舍可以睡,有校園一卡通可以享受食堂、澡堂等廉價的公共服務。至於學費的部分用國家獎學金就能覆蓋掉全部。
教育學類的專業碩士也沒有什麼非去不可的專業課。只要把教授留的作業搞定,把和教授的關係處好,畢業也不是什麼難事。
所以楊景行不是兩手空空就嚷嚷創業的人。他在大學畢業後北漂五年一共攢了一百五十多萬的存款。
失業回老家考編的時候,他在電視裡看到了兩毛戰爭的消息。秉承著「盛世古董,亂世黃金」的樸素想法,楊景行立刻把手裡用不上的存款全部梭哈紙黃金。
時至今日,楊景行帳戶里的紙黃金的價格已經翻了兩倍。當年三百八十元一克購買的紙黃金現在已經價值每克九百六十元,轉手一賣就能換回來三百八十萬的現金流。
就算留下三百萬現金不動,只拿出零頭的八十萬用來創業都夠他好好地折騰一番了。
要不怎麼說劉倩的那套識人術在楊景行身上走眼了呢?在台河老家這樣的五線地級市,能有將近四百萬存款的個人自稱一聲「台河現金王」也不為過。
楊景行覺得錢都是自己辛苦賺來的,只要不花在違法亂紀之上,愛怎麼造就怎麼造。
他已經想好了,如果老爸執意要讓自己留在體制內旱澇保收,那麼家裡肯定有人要瘋。
--不是自己,就是老爹!
年輕人的精神狀態就是如此:想成功,先發瘋,不顧一切向前沖。
楊忠友也知道這個犟種兒子的性格和自己極其相似。勸肯定是勸不動了,孩子主意正能咋辦?還能不要了咋滴?
他無奈地嘆氣一聲,夾了口菜放進碗裡慢條斯理地問:「你現在有什麼想法?」
「咱東北這地方想要輕資產創業只能依靠網際網路平台了。網上有個段子不是說東北的輕工業就剩直播,重工業只剩燒烤嘛。」楊景行在看到爸媽的反對情緒降下去之後整個人立刻輕鬆了下來,笑呵呵地開起了玩笑。
楊忠友也笑了笑,隨後他認真地娓娓道來:「村里還有個廢棄的小學,你要不要租下來當你的創業總部?那地方又大又寬敞,不管是直播還是燒烤,空間絕對足夠你折騰的。」
「廢棄小學?那可真的夠大的。租金貴不貴?太貴我可租不起啊。」楊景行進入到工作狀態之後表情也嚴肅起來,桌上的父子倆仿佛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楊忠友擺擺手:「不貴,一點都不貴。連校舍帶操場一年五千,如果你能再加兩千,學校後面的山坡地還有十畝果園也能一起承包給你。承包合同十年起簽,最長二十年,可以分期付款,承包到期了還能續......」
楊景行開始合計,小聲地嘀咕道:「一個月五千,一年六萬,十年就是六十萬...這場地投入有點大啊。」
楊忠友打斷他的碎碎念:「不是一個月五千,是一年五千。」
「啥?啊油克瑞賊!」楊景行發出了尖銳爆鳴,嗓子都喊破音了,「一年五千?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這和白送有區別嗎?」
「當然有了。如果分幣不收的白給你用,那叫我這個村支書以職務之便利通過親人非法侵占村集體資產的使用權。」楊忠友表情平淡地說,
「而以一年五千元的價格租給你,這叫村委會盤活不良資產,以優厚條件吸引有志大學生返鄉創業助力鄉村振興。」
楊景行:......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