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1930年的大上海……
一輛黃包車,斜斜地靠在霞飛路的道邊。
車子的附近,一位少年正埋頭啃著手裡的油條大餅。
他卷著褲腿,氈帽下是一張帥氣的臉。
仔細看,會發現在他的脖子上戴著一個用紅繩穿過的圓形籌碼牌。
阿聲聽師父說過,閘北那場大火後,師父從廢墟里撿到他的的時候,這個籌碼牌就是他襁褓中的伴件兒。
每每在夜裡睡不著,阿聲就會盯著這籌碼牌發呆:
「我爹娘難道是開賭坊的?或者是個賭鬼,賭徒?他們還在世嗎……」
阿聲想打探自己的身世,可師父有三訓:窯子,煙館和賭場,這三樣,絕對不能碰。
因為那裡是充滿著欲與罪的溫柔鄉。
「喂,前邊拉車的。」
一位穿著小青花旗袍的大胖太太朝阿聲招手。
看到有生意,阿聲馬上起身。
自己的腰帶使勁地向上一勒後,一把抓起了車把。
那百來斤的黃包車在他手上,玩的賊溜。
「這位太太,儂去哪裡,吾的腳錢頂便宜的啦。」
阿聲拉車的時候會說上海本幫話,因為坐車的客人對本幫車夫有好感,算車費的時候不去計較,甚至有時候還會給些賞。
「麥加利洋行,我趕時間,給你5個銅板。」
「太太哦,那個霞飛路不好走滴,人多得很,吾賣點力氣,可不可以多賞兩個銅板。」
「哎喲……你這個小鬼好滑頭的,那就6個銅板,我可告訴你,要是慢了,耽誤我的事情,我一個銅板都不會給你。」
「放心吧,太太,儂上車坐穩,吾一定不耽擱儂的事情。」
胖太太心滿意足地坐上了車。
阿聲雙手握緊車把,兩條腿跑得飛快。
拉黃包車在那個年代,屬於腳行。這腳行有自己的規矩,有一條在業內通俗的叫法,「讓路喊」,就是口頭警告。
人多車多的時候,阿聲拔高調門:「借過兒,注意……」
到了路口,要轉的時候:「轉彎咯,看好……」
阿聲身子靈巧,腿腳快,車子拉得穩,他對這份工作很是上心。
當然,還有一條重要原因,因為阿聲每天出門的時候都帶著賺鈔票的小目標。
在那個年代裡,120個銅板能換一塊現大洋,一個十幾分鐘的腳活能掙6,7銅板。
3個銅板就能買一套大餅油條,聽著這活還不錯。
那是你沒看到事情的本質。阿聲跑的每一趟活,除了車行的抽頭兒,還要加巡鋪房孝敬,甚至還要算上地痞流氓的敲竹槓。
除去那些,最終能到阿聲手裡的就沒幾個子了。
但是阿聲生性樂觀,他除了感謝師父,更感謝老天爺,因為老天爺給了他一個異於常人的本事。
一副好耳朵,他有兩隻順風耳。如果按分貝計算,那就是普通人的四倍。戴著蠟丸的時候,他能聽到距離不是很遠人的心跳和呼吸聲。如果他想聽,摘下蠟丸,那聽覺就更了不得,不得不說這是一門奇術。
因為這個本事,打小的時候,阿聲就經常哭,很輕的響動就會讓他腦袋疼,師父經過層層排查,終於找到癥結所在。為了護著他,師父就在他的耳里放了一對小蠟丸。
隨著阿聲長大,耳里的蠟丸也越換越大,但是阿聲發現他的順風耳也有了變化。
下雨颳風,過年放炮,甚至便衣,流氓打槍……這雙順風耳還會把刺耳的聲音變得很輕。
也許是默契,這雙順風耳知道什麼音兒精貴,什麼音兒它傷人。
那金貴的一定聽得見,因為阿聲他想聽。那可有可無得,傷人的,順風耳就會像門一樣給關上。主打一個我不聽。
當然了,這世上沒有那白得的羹食兒。
真要是把這順風耳用過了頭,阿聲的太陽穴就會「崩崩」的發脹,裡面就像有根大筋在擰麻花。
到最後,阿聲歸納於四個字——術高少用。
此時的阿聲跑在大街上,聽覺打開,各種聲響會很自然就飛進他耳里。
什麼菸鬼的哈欠,女子的笑聲,修鞋的響動,他都聽得那叫一個清楚。
可對有些聲音,阿聲也曾經充滿了好奇過。
比如在窯子附近,他時長能聽到一種「靡靡之音」,後來被師父知道,就給他來了一頓家暴。
他最得意的地方,就是在城隍廟的「春風的得意樓。」
因為那裡有大書評話,小曲兒彈詞,坐在門口等客人的同時,就能聽得它個津津有味。
突然,順風耳一動,阿聲警覺起來。
就在四川北路的十字口,他聽到兩個男人在竊竊私語。
「盯緊點,目標隨時出現,上峰說了,今天一定要抓活的。」
另一個人的手也摸了一下腰。
他腰裡傳來輕微的金屬聲,是手槍!
阿聲一個機靈:「便衣」!
想到便衣,阿聲後背就發涼,最近街上風聲很緊,到處都是這幫壞傢伙。
阿聲速度一慢,身後的胖太太不願意了:「喂,小車夫,你不要偷懶好吧,小心我扣的銅板。」
面對胖女人的刻薄,阿聲態度非常的好,「太太,這裡慢一點安全,吾一定不會誤了儂的事情。」
阿聲嘴上回著話,耳朵卻還盯那兩便衣。
直到他覺得便衣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的時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大概一袋煙的功夫,黃包車穩穩地到了約定的地點,阿聲也是一頭的汗,畢竟他也只是一個孩子。
「太太,到了,下車的時候儂慢一點啊。」
胖太太「嗯」了一聲,扶著車棚慢悠悠地下了車。
她看了看阿聲,打開了提包:「喏,五個銅板,多一個沒有,你車子太慢了,像只烏龜爬。「
到底還是少了一個銅板。
可阿聲的臉上沒有不高興,討生活的笑依舊是那麼自然。
「謝謝儂,太太慢走,太太慢走啊。」
說完,他小心謹慎地把銅板放進了自己內衣的口袋,這就是他一個底層小人物心酸的寫照。
「砰!砰!」
兩聲槍響傳來,街上亂了起來。
「讓開,讓開!」
阿聲一邊喊著,一邊猛地拉起車子,拼命的向前跑。而前面突然出現幾個男人,他們手裡都拿著槍,阿聲一頭鑽進旁邊的弄堂里,身在亂世,逃生是每個人的本能。
弄堂里很靜,也許聽到了槍聲,門窗都關得嚴嚴的。
阿聲拉著車子小心翼翼地在弄堂里走著。
空車很輕,壓過石板路,車子就會上下顛簸。
忽然,阿聲又聽到了……
是粗重的呼吸在拐角那裡,還有一種微弱的滴答聲。
阿聲靠得越近,聲音就越明顯,明顯到阿聲能聽出來,那是一個人!
這個人倚著牆,再喘著粗氣。那滴答聲是他流的血……
走到拐角,阿聲慢慢兒伸長了脖子。
而與此同時,拐角的人也和阿聲來了個「含情脈脈「的四目對射,彼此都被對方嚇了一跳。
「噓,小兄弟,別喊……」
這個人是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此刻他臉色發白,嘴唇發紫,腳下已經是一灘血紅。
阿聲注意到,他的右腿傷得挺重。
可青年的眼裡卻有著不會坐以待斃的狠勁。
他確定阿聲是個拉車的時候。青年開始掏自己的口袋。
可能是腿疼受干擾,青年的牙縫裡發出嘶嘶聲。
終於,他掏出兩塊白花花的銀圓,老百姓叫它大洋。那在當時1塊就能買20斤的白米。
弄堂昏暗,這大洋在青年的手裡閃閃發光。
他往前一遞的時候,那大洋又發出叮叮撞撞好聽的聲音。
「小兄弟,把我拉出去,這大洋就歸你。」
青年說完就盯著阿聲,他不是在乞求,而是在等,等阿聲,點這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