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的一聲……
阿聲咽了口口水,他盯著大洋,那種想要的欲望是根本藏不住的。
可他還是把目光投向青年。
「先生,吾想問問儂,抓儂的是啥人?」
此時青年正警惕地探出頭,在觀察前後的巷子口,他收回身子倚著牆說道:
「小兄弟,我的身份,你知道多了,對你沒有好處的。」
阿聲抹了一把鼻子:「先生,那儂打不打日本人」,問完這句,阿聲將順風耳的聽覺放了出去。
青年沒有猶豫:「打!」
回答的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的猶豫。阿聲可以肯定他一定沒有說謊。
「先生,吾拉儂。」阿聲接過了大洋,他放下車子,就去攙青年的胳膊。
「謝了,小兄弟。」青年在阿聲的攙扶下坐上了車。
阿聲仔細看了青年的腿傷,他的腿是被流彈擦傷的,及時包紮止血的話問題不大。
「先生,儂等一下。」阿聲說完,在車內拿出一條繩帶,那是平日幫客人固定行李和綁紮貨物用的。
「先生,吾想幫儂把傷口紮起來。」
青年感激地點頭:「謝了,小兄弟,來。」
阿聲用繩帶纏緊傷口:「先生,儂堅持住」,說罷一把就給勒上了。
「嘶……」男人疼的向後一仰,隨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阿聲沒有猶豫,抓起車子:「先生,儂坐穩。」
說完撒腿開跑,而青年則在車上警惕地觀察四周的情況。
直到跑出這條大巷,青年才稍稍鬆了口氣。
「小兄弟,真沒看出來,年紀不大,有膽魄。」
阿聲邊跑邊說:「先生,吾敬佩打日本人的好漢,吾長大也要打日本人,日本人,吾觸他們伊拉娘。」青年一聽,心想這小子罵的是真恨啊,這罵的太髒了。
剛說完,阿聲突然放慢了速度,他清楚地聽見附近的巷子裡有密集的腳步聲。
「先生,儂坐穩,想是抓儂的人追來了。」說完阿聲是拼命地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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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與反追逐迅速在交錯的弄堂內展開了。
阿聲仗著順風耳和對弄堂地形的熟悉,跟身後追兵兜開了圈子。在順風耳地加持下,不像是旁人追他,更像是他在遛著這幫人耍。甚至帶著躲貓貓地滑稽!
「快,快點跟上,他受了傷逃不遠。」領頭的氣急敗壞。
「頭兒,沒看見啊,邪了門,兄弟們追了這麼久,這小子能躲那去?」
隨著罵罵咧咧的聲音越來越遠,阿聲的嘴角翹了起來。
就連車上男子都知道他們脫險了:「小兄弟,好樣的,把尾巴甩掉了。」
阿聲得意:「先生,吾腿腳快,腦子靈光。你可能不曉得,同行都叫吾小汽車」
青年繼續點頭:「小汽車,送我去同福里十七號,我再給你加大洋。」
阿聲擦了擦額頭:「先生,儂坐好,這就送儂去。」
路上,逃出生天的阿聲是渾身的舒坦,他突然想到什麼,一邊跑一邊對青年說:「先生,吾問一句,這日本人打得跑嗎?」
青年地回答很認真:「打得跑!那封建皇帝都能推翻,區區倭賊,又算得了什麼,他們遲早會被我們趕出中國。」
青年看著阿聲奔跑的背影:「小兄弟,不光是日本人,所有欺壓,剝削人的勞苦大眾的人也都會統統消失,那時我們人人平等,國家民主自由。」
阿聲邊跑邊聽,他是個小車夫,他不懂這些大道理,但是聽了就是讓阿聲覺得好聽。只要遇到像青年這種的客人,阿聲特別願意拉,能罵日本人客人在他這裡就是好客人。
阿聲揚起頭,笑得很滿足:「先生,到那個時候,吾拉還要你。」
同福里到了。
弄堂的石門筆直地立在那兒,可阿聲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因為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他忌憚。
在阿聲的認知中,這種大巷,到了晚飯的時候,那家家戶戶都應該有動靜,生火做飯,小孩子的哭鬧,甚至還會有咿咿呀呀的崑曲兒傳出來……
可眼下,除了零丁的腳步聲,整條大巷靜得讓阿聲難受。
他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先生,阿聲放慢了腳步,這裡靜得邪氣,苗頭不對啊。」
青年警惕的望了望:「沒事,這裡我熟,街坊老人們居多,都比較喜靜。」
「小兄弟,一會我上了樓,會開窗戶,如果窗戶沒打開,你就立刻走,但請幫我一個忙,去南巷十六號的廣濟藥鋪,告訴掌柜,黎老爺病重,需要西洋清毒膏,可行?」
阿聲點頭:「就依先生,吾記住了。」
車子落地,青年緩緩下車後,他又摸出三塊大洋:「小兄弟,我就這些,都給你。」
阿聲忙地推回去:「先生,講好的兩塊就兩塊。」
青年看著阿聲:「我叫張連軍,安徽人,今天身陷險地,遇到小兄弟出手,萬分的感謝,日後有事,去廣濟藥鋪就可以找到我。」
他說完拍了拍阿聲的肩膀,三塊大洋還是被他放在了車上。
隨後,一瘸一拐地向走進小樓。
阿聲看著車上大洋突然覺得今天的幸福來得太突然,這先生出手是真是大方。
突然,一聲極輕的「咔噠」的金屬聲傳到阿聲的耳中。
阿聲迅速將聽覺放出去,他隱約聽到了一種特別沉穩,冷靜的呼吸聲。
阿聲望著小樓,心裡發慌,不好要出事。
他死死盯著青年說的那扇窗戶,他期待窗戶打開,青年告訴他一切平安,他甚至想過要把這三塊大洋給他送上去。
一聲爆炸,直接掀翻了三樓的窗戶!
緊接著,一個黑影一躍而下,砸在阿聲身後的青石板上。
那聲音很沉悶。
墜樓的是那個青年,趴在地上的他,灰色外套一片血紅,爆炸使他的臉上全是血污,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直直望著阿聲,望著他的黃包車,而他那條綁著繩帶的腿,已經被炸斷了。
走,快走。阿聲告誡自己,他拉著車子飛快往前走。
身後的各種聲音,雖然離得很近,但是他聽不到了。
他那雙能隨心所欲釋放聽覺的的順風耳,頭一回什麼都聽不見了。
走出大巷。
阿聲停下車,收起大洋,扯過干布就擦拭車裡的暗紅。
他的手有些抖,而更抖的是他的嘴唇。
「嗚……」阿聲耳中忽然聽見哭聲……
他慢慢抬起頭,可一個人影都沒有,他……幻聽了……
阿聲只能在路邊慢慢坐下,他抱著膝蓋,大口地喘著氣。
他告誡自己,要冷靜。
在長長吐出一口氣後,最終阿聲緩緩起身。
可剛站起來的阿聲,就不自覺地打了一個激靈。
因為此刻,就在他的身後,阿聲明顯察覺到站著一個人。
他的呼吸又沉又緩,就是剛才在小樓下聽到的那個特別的呼吸聲。
阿聲回了一下頭……黑風衣,帽檐壓得很低。
「車夫,百樂門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