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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聽百樂門

2026-10-02 20:54:21 作者: 飛花聽令

  阿聲低著頭,怯生生的說道:「先生,去百樂門給五個銅板。」

  黑衣客也不還價,抬腿上車,徑直坐下。

  「先生,儂坐穩。」

  阿聲蹬著蒲鞋,拉著黃包車跑了起來。

  跑著跑著,這天色就暗了。

  很多人形容當時的大上海是座不夜城,可這話有偏頗。

  因為不夜城說的只是租界。在遠東數一數二的楊樹浦發電廠的保障下。租界裡商鋪、洋行的招牌下,吊燈、壁燈、探照燈,一到晚上是交相輝映,把租界裝點得流光溢彩。

  而反觀華界這邊,四下里唯有零星幾盞馬燈,在夜色中忽明忽暗。

  突然,黑衣客的手動了。

  緊接著一聲熟悉的聲音響起。

  「咔噠」

  阿聲聽出來了,原來這金屬音來自一把刀的彈簧按鍵。

  還是把洋簧刀。

  這種刀國內造不出來,它的精緻和它的價錢是一致的。

  黑衣客拿出一帕手絹。

  刀刃彈出,他就擦幾下,隨後收回,再彈出。

  他好像很享受這個過程。

  刀再精緻也是工具,它能傷人,但不可怕。

  可怕的是持刀人的冷漠和戲謔……

  「咔噠」聲終於停了。

  黑衣客開了腔。

  「小子,這一路上我看你緊張兮兮的,怎麼,撞鬼了?」

  

  阿聲猶豫地回話。

  「先生,方才在同福里,好像死人了,吾膽子小,被嚇到了。」

  黑衣客聽後一笑,也就沒了下文。

  在那個年月,阿聲走街串巷,見過不少死人。

  可阿聲覺得,這一回不一樣,因為他剛遇到一位頂好的小先生,卻死掉了。

  而殺他的人,現在就坐在自己車上。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過車子突然翻掉,讓這個兇手掉進黃浦江。

  可那也只是想想……

  這個黑衣客一定是個狠角色,阿聲聽得出來,從上車到現在,這個人始終是繃著的,也許只要有人,他就會加著小心。洋簧刀可以隨時刺出,不會有絲毫的猶豫。

  阿聲只想快點把他送到。

  哪怕對方一個銅板都不給。

  在這種極度的恐懼中,百樂門得後門終於到了。

  爵士樂混著舞女的嬌笑,阿聲聽到是十里洋場特有的「快樂與繁榮」。

  後門站著兩個壯漢,見到車子靠過來,眼中立馬投過警惕。

  「到了先生,儂下車慢一點。」

  在車子的座位上,一張一角的毛票早已「躺」在了那裡。

  「謝先生賞,先生儂慢走!」

  阿聲本能謝著每一個出手闊綽的客人。如果今天不是在同福里,不在那棟小樓,不是張連軍,那阿聲也會覺得眼前這個人和張連軍一樣,都是好人。可他不是!好人是不會殺好人的。

  「虎哥。」

  「虎哥來了。」

  黑衣客點頭:「先生在嗎?」

  「先生在二樓。」

  阿聲抬起了頭,因為黑衣客已經走遠。

  這一刻,阿聲忘掉了剛才的恐懼,他的眼睛裡,竟然出現了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把毛票收好,直接在路邊坐下。

  霓虹之下,這個少年把兩根食指,伸進耳朵,指尖輕輕一扣取下了耳里的蠟丸。

  他閉上眼睛,肩頭微微下沉,他將自己的聽覺發揮到了極致。如果平日裡順風耳放出的是聽覺,那現在,聽覺已經凝聚成一把「會飛的刀」。

  這把「刀」很空靈,沒有殺傷力。可它經過之處,阿聲都聽見了。

  他聽見門房的哈欠,保鏢的私語,男歡女愛的笑聲和打牌聲……

  阿聲在用它去找到那個剛剛讓他不敢抬頭的黑衣客!

  阿聲或許只是想證明自己不怕他嗎,更是聽了一路他洋簧刀的「咔噠」聲,那份不爽他要還給對方。


  在二樓的一個房間,阿聲找到了他。

  黑衣客很恭敬:「先生,我回來了。」

  他的態度非常謙卑,因為他的腰彎了。

  阿聲為自己剛才的膽怯感到羞恥,因為此時的黑衣客,就像一條趴在主人腳邊的狗。

  另一道聲音傳來。

  桀驁,甚至還帶著陰狠。

  「阿虎,事情辦得如何?」

  「先生,本來能抓活的,沒想到他帶了炸彈,我只好把他扔下樓。」

  「嗯,扔了就扔了,你做事情我是放心的。還帶炸彈,那莫怪我張萬林無情。」

  張萬林——

  阿聲記住了這個名字。

  「哦,這個人經常去南巷十六號,我派人查了,那是個藥鋪。估計是他們的聯絡站。」

  阿聲知道,他說的是廣濟藥鋪。

  「老闆,要不要我去……」

  阿聲聽得出來,阿虎是條好狗,他喜歡主動替主人排憂解難。

  「這件事情你就不要管了,在租界開藥鋪都會有點子關係。我已經派人通知了調查科,抓紅黨,讓他們出面,我們不插手,不要輕易在租界搞動作。」

  「是,老闆。」

  「紅黨」這兩個字,讓阿聲知道了張連軍的身份。怪不得,這個小先生這麼有錢,原來他是紅黨。阿聲對紅黨的定義很陌生,在他的意識里,那些人好像都很值錢,因為懸賞的告示里,都是他們不菲的「身價」。

  但是阿聲也知道「紅黨」是個更高危的職業,因為1927他還在寶山路擦皮鞋的時候,他親眼看到軍警向遊行的隊伍開槍,而且在那幾天全城在抓紅黨,那龍華警備司令部天天有拉屍體的車子進出。

  後面張萬林的話,阿聲聽不清了。距離太遠,順風耳是有時間的,阿聲已經頭疼欲裂。

  他不敢再聽一個字,迅速把蠟丸塞回耳中,所有的一切恢復正常,那把「會飛的刀」也憑空消失了。

  站起來的瞬間,阿聲身子一個趔趄。

  眼前發黑,鼻腔發熱,他抬手抹了一下鼻子,指頭上出現了鼻血。這是長時間透支聽覺的代價。

  阿聲拉起車子,邁開兩條腿……天色不早了,師父,猴子,花妹都在等他回去,他不回去,他們是不開飯的。

  可他走的方向,卻是租界。他想去廣濟藥店,把那句口信帶到,甚至想把聽到、看到的一切都告訴他們。

  可去那一定會有危險,阿聲不想冒險。最終說服阿聲的,是他內衣口袋裡的五塊大洋。

  前面就要到南巷了,可不遠處有人在哭。哭得很輕,像是哭的人也怕被人聽到。

  阿聲越聽越覺得聲音很熟……

  終於,哭的人被他發現了。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花布上衣黑布褲,手裡握著幾張毛票。

  阿寧,聚福戲班跑龍套的丫頭。

  阿聲拉著車子走過去:「阿寧?誰惹儂了?」

  小丫頭抬起頭:「聲哥,少爺菸癮犯了,讓我去買煙,可我不敢,他,他欠了煙館不少錢。

  阿聲看著阿寧,突然靈光一現,送口信的主意,他想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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