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聲在心裡飛快的盤算。
如果我去藥鋪送信,把這個哭哭啼啼的小丫頭帶上,那誰看了也不會起一丁點的懷疑。
他一把拉起阿寧:「別哭了,大不了吾帶你去遠一點的煙館,不過儂先陪吾去一下前頭的藥鋪。」
阿寧愣住:「聲哥,去藥鋪做什麼……」
「聽吾說,待會進去了,儂就管一件事——哭。哭得越真越好。」
小阿寧似懂非懂,卻不住的點頭。
阿聲指指車子:「上來。」
阿寧剛上車,阿聲怕她的情緒穩不住,邊跑邊說:
「阿寧,哭!大聲點!哭不出來,吾就不管了!」
阿寧被他一唬,眼淚掉得更凶。
到了廣濟藥鋪,阿聲把車子停好。
門口站著兩個黑影,不用問,這裡已經被盯上了。
阿聲帶著阿寧進了鋪子:「夥計!吾妹妹家老爺菸癮犯了!丫頭,手腳利索些,還不快把買福壽膏的票子拿出來,慢了回去老爺還的打儂!」
小阿寧哆哆嗦嗦,把手裡的零票捧上櫃面兒。
柜上的夥計有點懵,加上這小丫頭哭得他心煩:「走走走,那來的兩個憨包,我們這是藥店,不是煙館。」
阿聲一拍腦門:「哎喲,對不住,累昏了頭!不過我們也要買藥的,讓吾想想——要買西洋清毒膏!對,黎老爺病重,要西洋清毒膏!」
店裡,一位坐在一邊低頭翻藥書的「黑西服」,合上了書頁。
「清毒膏?小兄弟,你家老爺是哪個黎老爺?做哪一行的?」
「黑西服」的話音剛落,帳台後頭帘子一挑,走出個五十歲上下的先生。
素麵馬褂,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有股子文人氣。
「等等!」
「黑西服」一抬手。
門口兩個黑影走了進來,「黑西服」朝阿聲二人努努嘴:「帶他們去路對面,看住了。」
兩人不由分說,一左一右架住阿聲和小阿寧,往外走。
阿聲嚷道:「這是做啥?吾妹子家的老爺等藥治病啊!」
他演得逼真,連架他的黑影,手上都加了幾分的力道。
「黑西服」目送他們出去後,才笑著看向老花鏡:「掌柜的,這位黎老闆,是哪一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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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老花鏡是個老江湖,從事地下工作多年,黑西服這一手「分而治之」用的歹毒,一個個盤問,但凡對不上,一下子就會露了馬腳。
老花鏡面不改色:「是天圓戲班的黎中和,黎老闆!不瞞長官,這位老爺常年在小鋪抓藥,是在下的老主顧。」
隨後他又壓低聲音添了一句:「這黎老闆的小舅爺。您一定聽過他的名號:「淞滬警備司令熊式輝」。」
聽後,「黑西服」的手指在櫃檯上敲了幾下。
隨即,他朝門外一揮手。
街對面,那兩個黑影又把阿聲和小阿寧架了回來。
老花鏡面子上端著,可他心裡清楚——搬出這熊式輝,對方還要查,那就會徹底露餡。
可他那裡知道,剛才二人的對話,早被街對面的阿聲用聽覺一字不落的收進耳中。
任你詭計藏殺機,我有順風耳相抵。
所以再回藥鋪的時候,阿聲做好了準備,顯得信心十足。
「黑西服」盯著他倆,先看看阿聲,又轉頭看向阿寧:「小姑娘,別怕。你們家老爺,怎麼稱呼啊?」
小阿寧一抬頭,嘴唇就開始哆嗦,「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
她這是真哭,因為空蕩蕩的腦子裡,只記得阿聲叮囑她的那個字:哭!
阿寧哭聲拔得老高,眼淚糊了一臉,都見了鼻涕……
阿聲狠瞪她一眼,轉頭說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人家問儂話呢!」
他轉向「黑西服」:「吾妹妹的老爺是黎中和,這吾都知道!」
小阿寧邊哭,頭邊點得像小雞啄米。
屋子裡安靜了。
「黑西服」跟身後兩個黑影飛快的交換了眼神。心想著不太妙,熊式輝是誰,大名鼎鼎的淞滬警備司令,華界裡上海最高的軍事長官,他們的老大,就是中統的老大徐恩曾,還在人家手底下吶,只不過此時不叫中統,對外官稱:「黨務調查科」
他輕咳一聲,沖老花鏡擠出個笑臉:「掌柜的不要多心,兄弟們職責所在,查一查,走個過場而已。」
「小兄弟,快抓藥吧。要不要我派人,送二位一程?」
阿聲把頭搖成撥浪鼓:「不用不用,吾拉的車子來,腿腳快得很!先生,儂快點抓藥!」
老花鏡接了話:「小兄弟,稍等,馬上就好。」
轉身掀簾,進了後堂。
後堂里,藥匣開開合合。
不多時,老花鏡出來,包了三個藥包,親自把藥包交給阿聲。
「小兄弟,聽好啊。這一包藥兌兩碗水,文火慢煎,煎到一碗為止。趁溫服下,一日兩次,忌腥忌辣,記牢了?」
「曉得了,曉得了,又不是頭一回買,儂這掌柜,真是囉唆!寧妹,走了!」
阿聲帶著阿寧快步出了鋪子。
見人離開,「黑西服」站在原地,眉頭皺著。
他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太對,可翻來覆去,又挑不出毛病。
當然還有當事人老花鏡,他面上無波瀾,心裡卻無比的煎熬。
張連軍是上海紅黨核心成員,阿聲暗語翻譯為:黎老爺病重,我已經犧牲。需要清毒膏,隊伍里有內鬼。
還有一點更讓他不思其解,我對特務的回話,他是怎麼知道,唯有一點,那就是這個交談他在外面聽到了,不然沒有合理的解釋,如果是這樣,這個孩子的聽力那是強的可怕,而且心思縝密,是個難得的人才,不過眼下當務之急要找出這個內鬼來。
此時坐在車上的阿寧也不哭了,「聲哥,我……我方才表現得還過得去嗎?」
阿聲回頭,看她哭腫的眼睛,活像兩隻熟桃兒,笑出了聲。
「好得很。喏,方才那哭,眼淚跟不要錢一樣。儂這個演得一流,走,吾知道四川街的有家煙館,買完煙吾送儂回去。」
來到壽天堂煙館,阿寧跟在阿聲身後。
煙館內,一股甜膩的水氣。
西邊煙床上,歪歪扭扭躺著幾個煙客,正在吞雲吐霧。
一張八仙桌旁,坐著四個看場子的。
為首那個一臉橫肉,正拿著牙籤子剔牙。
他一眼就認出阿寧,嘴角咧開了。
他把牙籤從嘴裡拔出來,慢悠悠走到阿寧跟前。
抬起兩根粗指頭就要去捏阿寧的下巴。
「喲,這不是小阿寧嗎,怎麼,來給少爺買煙,一轉眼長這麼大了,難怪值二十塊大洋。」
阿寧大叫一聲,躲到阿聲身後。
她死拽著阿聲的衣服不撒手。
阿聲兩隻手一橫:「我們是來給聚福戲班少班主買福壽膏的!儂放規矩點。」
領頭壯漢一拍胸脯:「小子,聽好了,我叫老黑,這裡我說了算。你說的聚福戲班少班主,我是他的債主子。」
說著,他從腰兜里摸出一張紙,抖開亮出來。
紅手印,像濺上去的血。
「實話告訴你,這是幾天前金正生親筆畫的押,他欠我們二十塊大洋,用這丫頭平帳,我正愁著怎麼上門要人,你們這是送上門了。這字據在此,天王老子來了,他也得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