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每天醒來以後,都會先確認一件事:自己是誰。
這不是一句矯情的話,而是他給自己留下的規矩。
床頭那本黑色硬殼筆記本從來不離開枕邊,哪怕前一天晚上臨時去了外地,第二天醒來以後,他也會先把第一頁翻開,看完上面的幾行字,再去碰手機。
我叫謝無咎,二十八歲。
住在城西舊城區,六樓,沒有電梯。
目前沒有固定工作,主要靠處理一些普通人解決不了的麻煩掙錢。
不喜歡香菜。
房租每月十五號交。
如果夢見謝懷山,不要相信夢裡的他說的話。
最後一行是他自己寫的,字跡比前面幾行重了一些,像寫字的時候手指用過力。
謝無咎看了兩遍,仍然想不起自己為什麼會留下這句話。
他把筆記本合上,順手壓在枕頭下面,然後坐起來。
窗外剛下過雨,老居民樓的玻璃上還掛著水珠。樓下有人騎電動車經過,輪胎碾過積水,聲音從六樓傳上來,和隔壁早餐攤支起鐵架子的響動混在一起。這個城市已經醒了,而謝無咎的出租屋裡仍舊安靜得有些過分。
他住的是一套兩室一廳的老房子,家具大多是房東留下來的,沙發扶手已經磨得發亮,茶几的一角還缺了一塊漆。客廳靠牆擺著一張舊書桌,電腦旁邊堆著幾隻木盒,木盒裡裝著銅鈴、紅線、幾枚顏色發暗的銅錢,還有一把刀口缺了一小塊的銅刀。
這些東西和外賣單、充電線、快遞盒放在一起,看上去有種說不出來的違和。
謝無咎洗漱完,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想了想,又把其中一個放了回去。
月底了。
昨天房東發來的消息還在手機里。
「這個月房租什麼時候方便?」
謝無咎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回了一個:「三天內。」
三天之內有沒有委託,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把剩下那個雞蛋煮上,回到客廳,從桌角拿起一枚銅鈴。
鈴身很舊,表面有細密的裂紋,鈴舌卻被磨得異常光滑。謝無咎沒有搖,只是用拇指在鈴口輕輕一碰。
沒有聲音。
他皺了皺眉。
「又壞了。」
說完,他把銅鈴放到一邊,拿起那把缺口銅刀。
普通人拿到這把刀,大概只會覺得它舊。謝無咎卻知道,刀口缺掉的地方不是磨損,而是十年前留下的。
十年。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停留了一瞬,很快又像一塊被水衝散的墨,什麼都沒有留下。
他沒有繼續想。
有些事情越想越容易頭疼,而頭疼以後,他會忘掉更多東西。
這是食魂留下的代價。
人死以後,魂魄本應散去。有些人因為死前的怨恨、恐懼或者未完成的執念,魂魄沒有按照正常的方式離開,反而開始吞食自己的記憶。
記憶越少,執念越重。
最後留下的東西,就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而是只知道索取和傷害的魂穢。
鎮魂司的人負責處理這些東西。
謝無咎以前也是其中一員。
他曾經是鎮魂司最年輕的執令官之一,擅長辨魂、鎮煞和追蹤魂穢。十年前,因為使用禁術食魂,他被逐出鎮魂司,從此只能靠私人委託過日子。
至於為什麼會使用食魂術,他記得。
至於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他記不全。
他的師父謝懷山死了。
而外面的人都說,是他親手吞了師父的魂。
謝無咎沒有解釋過。
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廚房裡的雞蛋開始沸騰,他回過神,趕緊關火。鍋里的水已經漫到灶台上,他抽了張紙擦掉水漬,手機就在這時候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餵?」
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村裡的什麼地方,不方便讓別人聽見。
「請問是謝先生嗎?」
「是。」
「有人介紹我找你,說你……處理過這種事情。」
謝無咎看了一眼桌上的銅鈴。
「什麼事情?」
那邊沉默了幾秒。
「我爸死了,已經下葬了。」
「死人下葬是正常事。」
「可是我爸在棺材裡敲門。」
謝無咎沒有馬上說話。
電話里的男人明顯也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只能硬著頭皮說道:「昨天晚上,棺材裡面有人敲了三下,然後叫我媽的名字。聲音就是我爸的。」
謝無咎把煮好的雞蛋撈出來,放在桌上。
「你在哪裡?」
「趙家村。」
「距離市里多遠?」
「開車大概兩個小時。」
「報酬?」
電話那頭似乎沒想到他第一句話問的是這個,愣了片刻。
「村里人湊了五萬。」
謝無咎剝雞蛋的手停了一下。
「先給一萬,剩下的事情解決以後再說。」
「可以。」
「還有一件事。」
「什麼?」
「從現在開始,別再開棺。」
對面的人聲音發緊。
「已經開過一次了。」
謝無咎看著桌上的雞蛋,忽然沒了胃口。
「那你們現在最好別再開第二次。」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謝無咎掛斷電話,拿起床頭的黑色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下幾個字。
趙家村。
棺材裡的聲音。
五萬。
寫完以後,他盯著「趙家村」三個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個地方似乎在哪裡見過。
但他想不起來。
謝無咎把筆蓋扣上,裝進外套口袋,隨後打開衣櫃,從最裡面取出一個舊帆布包。
他沒有帶很多東西。
一把缺口銅刀,一隻還能勉強使用的銅鈴,三張鎮煞符,還有一本空白的記錄本。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屋子很普通,和這個城市裡無數租房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靠近窗邊的牆上釘著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沒有名字,只刻著一個已經被磨得很淺的「謝」字。
謝無咎關燈、鎖門,下樓。
他沒有發現,床頭那本黑色筆記本被風吹開了一頁。
在他昨晚留下的那句話下面,還有一行已經褪色的字。
那不是他的筆跡。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千萬別再吃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