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北郊舊樓
「哥哥。」
那聲音又響了一遍。
謝無咎猛地回頭,身後只有一條昏暗的工業路,路燈壞了兩盞,遠處的廠房沉在黑暗裡,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停下電動車,低頭看向胸口,魂核已經恢復平靜。剛才那聲「哥哥」卻清晰得不像幻覺。
「你是誰?」
沒有回應。
前方的黑色轎車已經駛過路口,只剩兩點紅色尾燈。謝無咎咬了咬牙,重新擰動把手。
簡訊里說,真正的第一個樣本還活著。剛才那個男人又告訴他,有一個知道謝懷山秘密的人今晚會死。這兩件事,很可能是同一件事。
他必須追上去。
半個小時後,城市的燈光逐漸被甩在身後。北郊的道路越來越荒涼,兩側的廠房和居民區慢慢消失,只剩大片荒地和廢棄的工業建築。
黑色轎車始終沒有把他甩掉,對方似乎也沒有真正想甩掉他。
每到路口,轎車都會提前減速。有一次明明是綠燈,前面的車卻在路口停了兩三秒,等謝無咎靠近以後才重新啟動。
謝無咎漸漸意識到,對方是在故意控制距離。
他沒有停。
既然那個男人想知道自己會不會追,那他就讓他知道。
最後,黑色轎車駛上一條廢棄公路,在路邊停了下來。謝無咎遠遠停下,沒有立即靠近。
男人從車裡下來,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四十六分。
「還有十四分鐘。」
謝無咎把電動車停到路邊。
「你早就知道我會跟來。」
男人沒有否認。
「如果你不跟,我今晚就不會來這裡。」
謝無咎看著他。
「為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轉身看向公路盡頭。
那裡有一棟三層高的舊居民樓,牆面已經被風雨侵蝕,大片外牆脫落,窗戶也全部封死,只剩最頂層有一扇窗戶透著微弱的燈光。
「人就在裡面。」
謝無咎看了一眼舊樓。
「你故意讓我跟著?」
「我需要確定一件事。」
「什麼?」
男人回頭。
「你會不會追。」
謝無咎沒有說話。
男人轉身往舊樓走。
「現在我知道了。」
「你叫什麼?」
男人停了一下。
「韓徹。」
這是謝無咎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你也是驅魂人?」
韓徹回頭。
「算是。」
「什麼意思?」
「我以前是。」
他說完便繼續往前。
謝無咎跟了上去。
樓道里一股潮濕的霉味,牆壁上還殘留著二十多年前的舊GG,電話號碼已經褪色,紙張邊緣捲起。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上走。
經過二樓時,謝無咎忽然停了下來。
牆上有一道很深的抓痕,從樓梯扶手一直延伸到牆角。痕跡已經發黑,不像普通人的指甲留下的。
謝無咎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剛碰到牆面,胸口的魂核突然輕輕跳了一下。他立即收回手。
「這裡發生過什麼?」
韓徹沒有回頭。
「你父親第一次接觸魂穢,就是在這裡。」
謝無咎看向他。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當時就在現場。」
韓徹繼續向上走。
「二十七年前,這棟樓里死了六個人。」
「六個?」
「不是同時死的。」
他停在三樓樓梯口。
「最開始是一家三口,後來是兩名調查人員,最後一個,是負責看守這裡的人。」
謝無咎皺眉。
「都是魂穢乾的?」
韓徹搖頭。
「至少表面上是。」
他推開三樓走廊盡頭的一扇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房間裡空蕩蕩的,沒有家具,只有牆角放著一台老式錄像機,旁邊接著一台已經停產很多年的電視。電視屏幕亮著,雪花不斷閃爍。
謝無咎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那個人呢?」
韓徹指了指房間最裡面。
「他在裡面。」
謝無咎順著方向看過去,牆邊擺著一張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老人。老人背對著他們,頭髮花白,身上穿著一件舊軍綠色外套,一動不動。
韓徹走到老人身旁。
「周叔。」
老人沒有回應。
韓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隨後臉色變了。
「死了。」
謝無咎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五十一分,距離十二點還有九分鐘。
韓徹緩緩收回手。
「來晚了。」
謝無咎走過去。
老人身上沒有明顯傷口。
桌上放著一個搪瓷杯,杯里的水還沒有完全涼透。謝無咎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溫的。
「他剛死。」
韓徹沒有說話。
謝無咎蹲下檢查屍體。老人右手緊緊握著一樣東西,謝無咎掰開他的手指,裡面是一把很小的鑰匙。鑰匙上掛著一個金屬牌。上面只有三個字——樣本一。
謝無咎的目光停住。
韓徹也看見了。
「這是哪裡來的?」
「我不知道。」
「你認識這個老人?」
「認識。」
「他是誰?」
韓徹沉默片刻。
「周敬山。」
謝無咎看著屍體。
「他和我父親什麼關係?」
「同事。」
「研究魂穢?」
「負責記錄。」
韓徹說完,走到那台錄像機前。
謝無咎卻沒有立即跟過去。
他的目光落在周敬山的右手上。老人手指的指甲縫裡,殘留著一點黑色碎屑。謝無咎用鑰匙尖輕輕撥了一下,碎屑掉在掌心,很輕,一碰就散,不像灰塵,更像被燒過的紙。
他抬頭看向房間。
「他死之前燒過東西。」
韓徹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回答,只是按下了錄像機的播放鍵。
電視屏幕上的雪花閃了幾下,畫面逐漸清晰。一間狹小的實驗室,畫面里站著三個人。謝無咎一眼就認出了其中兩個,謝懷山,還有陸玄策。第三個人站在實驗台後面,看不清臉。
錄像里的謝懷山正在低頭翻閱文件。
「實驗對象A-01出現自主意識。」
陸玄策的聲音從錄像里傳出來。
「是否繼續?」
謝懷山沒有回答。
過了幾秒,他才說道:
「繼續。」
畫面突然晃動。鏡頭轉向一張實驗床,床上躺著一個人,全身被黑色鎖鏈固定,看不清臉,但那個人的手腕上,戴著一隻舊電子表。
謝無咎盯著屏幕。
那隻電子表,他見過,就在十七號倉庫。
錄像繼續播放。
有人問:
「如果失敗怎麼辦?」
謝懷山回答:
「銷毀。」
「如果成功呢?」
謝懷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把魂核取出來。」
畫面突然變黑。
緊接著,一行字出現在屏幕中央。
實驗編號:A-01。
下面一行。
實驗狀態:失控。
謝無咎盯著那兩個字。
「失控……」
韓徹沒有回答。
錄像重新亮起。
這一次,畫面里的謝懷山站在實驗室門口。他身邊多了一個女人,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謝無咎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個孩子只有幾個月大,看不清臉。
女人低聲說:
「真的要這樣做?」
謝懷山沒有看她。
「這是唯一的辦法。」
「他會忘記我們嗎?」
「會。」
女人抱緊孩子。
「那他以後怎麼辦?」
謝懷山終於轉過身。
「只要他活著,就夠了。」
錄像到這裡突然結束,電視重新變成滿屏雪花,房間裡安靜下來。
謝無咎盯著屏幕。那個孩子是誰,他已經隱隱猜到了。
可真正讓他無法確定的,是另外一件事,錄像里的謝懷山,為什麼會把一個嬰兒帶進實驗室?而那個實驗對象A-01,又是誰?
謝無咎轉頭看向韓徹:
「這就是樣本一?」
韓徹沒有回答。
謝無咎的目光落到手裡的鑰匙上。
「那這個呢?」
韓徹看著鑰匙上的三個字。
「你手裡的手記,是誰留下的?」
「陸玄策。」
「上面寫了什麼?」
謝無咎沒有立即回答。
黑色手記里的那一行字再次浮現在腦海里,樣本一號:林秀蘭。
韓徹看著他的表情,似乎已經猜到了答案。
「林秀蘭?」
謝無咎抬頭。
「你知道?」
「我知道這個名字。」
「她就是A-01?」
韓徹沉默片刻。
「不是。」
回答很快。
謝無咎皺起眉。
「那為什麼手記上寫她是樣本一號?」
韓徹看了一眼已經停止播放的錄像。
「你看到的,只是其中一份記錄。」
謝無咎沒有說話。
這句話沒有解釋任何東西,反而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如果林秀蘭是樣本一號,那麼錄像里的A-01又是誰?而周敬山臨死之前,為什麼要把寫著「樣本一」的鑰匙攥在手裡?
謝無咎看向老人。
就在這時——
牆裡傳來一聲輕響,咚。
兩個人同時轉頭。
聲音來自周敬山身後的牆壁。咚,又是一聲。
牆面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謝無咎胸口的魂核突然劇烈跳動。
那個孩子的聲音再次出現在腦海里。
「哥哥。」
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楚。
謝無咎盯著牆壁。
「你到底是誰?」
牆裡面傳來一個很輕的笑聲。
韓徹臉色驟變。
「退後。」
謝無咎沒有動。
牆上的裂縫迅速擴大,一隻蒼白的手從裡面伸了出來,手腕上戴著一隻老式電子表。
韓徹看見那隻表的瞬間,握刀的手猛地收緊。
「這不可能……」
謝無咎看向他。
「你認識?」
韓徹沒有回答。
牆縫裡的東西又往外爬了一步。
電子表的數字不斷跳動。
23:59:54。
23:59:55。
23:59:56。
謝無咎忽然明白過來。
周敬山不是單純死在這裡,他是在等什麼東西。而那把鑰匙,也不是為了讓他們找到某個普通文件。它真正指向的,可能就是牆後藏著的東西。
23:59:59。
電子表上的數字跳動。
00:00:00。
牆壁轟然裂開。
一個年輕男人從黑暗裡緩緩走出來,看上去只有二十歲左右,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的手腕上,正戴著那隻停在零點的舊電子表。
他沒有看韓徹,只是死死盯著謝無咎。
「謝無咎。」
聲音很輕,卻像是已經叫過這個名字無數次。
謝無咎沒有說話。
年輕男人慢慢抬起手。
「二十七年了。」
他看著謝無咎,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你終於回來了。」
謝無咎胸口的魂核驟然一震。一個模糊的畫面再次閃過,白色實驗室里,一個女人抱著嬰兒,而那個站在實驗室角落裡的少年,正隔著玻璃看著他們。少年手腕上,同樣戴著那隻舊電子表。
下一秒,謝無咎聽見自己的身體裡,傳出了另一個聲音,那個孩子輕聲說道: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