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號倉庫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謝無咎沒有回頭,陸玄策最後留下的那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死人不會說謊。
可如果死人留下來的東西,本身就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呢?
夜裡的工業區比來時更加安靜,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貨車經過的聲音,路燈隔著很長一段距離亮著,燈光落在水泥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謝無咎走出幾十米,才停下來,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裡沒有傷口。可在更深的位置,那個被謝懷山塞進去的東西依舊存在——魂核。
自從進入十七號倉庫之後,它就沒有再安靜過。一種極其微弱的灼熱感從胸腔深處蔓延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隔著血肉觀察著外面的世界。
謝無咎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黑色手記,這是陸玄策拼命留下來的東西。如果裡面記錄的是真的,那麼二十七年前發生的事情,遠比他想像得複雜。
謝懷山不是單純的研究者。自己也不是一個偶然活下來的孩子,還有林秀蘭,那個他親手吞掉的第一隻魂穢。
想到這裡,謝無咎的腳步停了下來,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從自己第一次遇見林秀蘭開始,她從來沒有主動攻擊過自己。
那天晚上,老城區停電。他在廢棄居民樓里第一次感受到魂穢的氣息。
一個穿著舊式家居服的女人站在樓道盡頭,頭髮遮住半張臉,手裡還拎著一個已經生鏽的鐵菜籃。當時他只看到了她身上的魂穢。
按照食魂人的本能,吞掉她,於是他吃了。
可吞噬之後,他看到的並不是惡鬼殺人的畫面,而是一間很小的廚房,女人站在灶台前,鍋里煮著粥,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坐在桌邊寫作業。
男人推門進來,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女人抬頭問了一句。
「今天怎麼這麼晚?」
男人笑了笑。
「路上堵車。」
那是謝無咎第一次吞噬魂穢時看到的記憶。
當時他以為那只是魂穢殘留下來的普通記憶。現在看來,未必。
謝無咎翻開手記,前面幾頁被撕掉了,剩下的內容大多是實驗記錄,字跡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泡過,已經無法辨認。
他繼續往後翻,直到看到一行字。
「樣本一號:林秀蘭。」
謝無咎的手指停在那裡,下面只有一句話。
「記憶完整度異常,疑似保留自主意識。」
再往下,是一道明顯被人劃掉的記錄。
謝無咎盯著那幾道黑色痕跡看了很久,然後翻到了下一頁,這一頁只剩半句話。
「若樣本一號仍然能夠保留死亡前記憶,則說明……」
後面的內容沒了。
謝無咎合上手記。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只有一句話。
「你不應該打開那本手記。」
謝無咎看了幾秒,沒有回覆。緊接著,第二條簡訊又發了過來。
「林秀蘭不是第一個。」
他的眼神慢慢沉了下來。
第三條簡訊出現。
「真正的第一個樣本,還活著。」
謝無咎站在路燈下,沒有動。
幾秒後,他撥通了那個號碼,無人接聽。再次撥打,還是無人接聽。
他看著屏幕上的號碼,忽然發現一個問題。這個號碼沒有任何運營商信息,就像是根本不存在。
下一秒,電話自動接通,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聲音很輕,甚至有些沙啞。
「謝無咎。」
「你是誰?」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
「你吞過幾隻魂穢?」
謝無咎沒有回答。
男人笑了一聲。
「看來謝懷山沒有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食魂人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吃掉魂穢以後能得到什麼。」
謝無咎握緊手機。
男人繼續說道:
「而是你吃得越多,就越分不清哪些記憶屬於你。」
電話掛斷。
謝無咎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情,小時候,他特別討厭吃香菜。可就在剛才,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一個女人站在廚房裡,把切碎的香菜撒進湯里。
她回頭問他。
「要不要多放一點?」
一個男孩坐在桌邊,搖著頭。
「不要。」
那聲音很熟悉。
可謝無咎想不起那個男孩是誰。更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是,他記得那個女人的臉,林秀蘭。
可他從來沒有在現實里見過林秀蘭。至少,在第一次遇到她以前沒有見過。
謝無咎緩緩抬起手,摸向自己的太陽穴,一陣尖銳的疼痛突然襲來。
眼前的街道開始變得模糊,路燈、廠房、廢棄的貨櫃,全都像被水泡開的照片一樣扭曲。
緊接著,一個陌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不是無名,也不是陸玄策,那是一個小男孩的聲音。
「媽媽,他什麼時候回來?」
女人沒有回答。
男孩又問了一遍。
「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這一次,女人轉過身,她的臉上全是淚。
「他不會回來了。」
男孩愣住。
「為什麼?」
女人蹲下來,把他抱進懷裡。
「因為他已經死了。」
畫面到這裡突然中斷。
謝無咎猛地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半跪在路邊,右手撐著地面,手指已經被碎石劃破,鮮血順著指尖滴下來,胸口的魂核正在劇烈跳動,一下,又一下,像心臟。
謝無咎喘了幾口氣,慢慢站起來。就在這時,路邊一輛黑色轎車突然亮起車燈,刺眼的燈光照過來,謝無咎抬手擋住眼睛。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男人走下來。男人大約四十歲,頭髮剪得很短,右手戴著黑色手套。他沒有靠近,只站在車旁看著謝無咎。
「你是謝無咎?」
謝無咎沒有回答。
男人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他把照片舉了起來,謝無咎只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照片上,是一棟老式居民樓。樓下站著三個孩子,其中一個男孩站在最中間,大約十歲,穿著白色短袖,手裡還拿著一輛壞掉的玩具車。
男孩的臉,和謝無咎小時候一模一樣。
照片右下角寫著一個日期:1999年,七月十六日。
男人問:
「你知道照片裡的地方在哪裡嗎?」
謝無咎盯著照片。
「不知道。」
男人收起照片。
「那裡已經拆了。」
「那你給我看它幹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謝無咎胸口的位置。
「因為二十七年前,有人在那棟樓里第一次發現了魂穢。」
謝無咎的眼神變了。
男人繼續說:
「也是在那裡,樣本一號第一次出現。」
「林秀蘭?」
男人搖頭。
「不是。」
謝無咎沒有再問。
男人把車門打開。
「上車。」
「我為什麼要跟你走?」
男人停了一下。
「因為今晚十二點以前,會有人死。」
「誰?」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車裡拿出一張舊照片,隔著車窗遞了出來。照片上還是那棟已經被拆掉的老居民樓,照片背面,卻多了一行字。
「謝懷山最後見過的人。」
謝無咎的手指驟然收緊。
「這個人是誰?」
「一個當年參與實驗的人。」
「他現在在哪?」
男人抬頭看了一眼時間。
「還活著的話,就在北郊。」
謝無咎沒有說話。
「他手裡有你父親留下來的東西。」男人說道,「不是手記,也不是照片。」
「是什麼?」
「一個答案。」
謝無咎盯著男人。
男人繼續道:
「關於你為什麼會成為樣本二號,為什麼謝懷山要把魂核放進你的身體,還有——」
他頓了一下。
「為什麼你母親的魂魄,會出現在十七號倉庫。」
謝無咎的瞳孔微微收縮。
男人關上車門。
「我只能告訴你這些。」
「至於去不去,你自己決定。」
車發動。
謝無咎站在原地,男人沒有再催促。黑色轎車緩緩駛離。
謝無咎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黑色手記。陸玄策已經死了,無名還在倉庫里,母親的屍體留在那裡。而這個男人,是目前唯一一個主動把二十七年前的事情擺到他面前的人。
謝無咎抬起頭。
黑色轎車已經駛出去十幾米。
他忽然轉身,沖向路邊停著的一輛共享電動車。
他一把扯開車鎖,跨上去,擰到底,電動車猛地沖了出去。
黑色轎車已經轉過街口。
謝無咎死死盯著那兩盞尾燈。他不知道車裡的人是誰,也不知道等著自己的究竟是不是陷阱。
但今晚十二點以前,他必須見到那個人。因為那個人很可能是二十七年前,除了謝懷山之外,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就在他追過第一個路口的時候,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那枚魂核猛地跳動了一下。
謝無咎悶哼一聲,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魂核劇烈跳動起來,一下,又一下。
緊接著,一個孩子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
「哥哥。」
謝無咎猛地抬頭。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遍。
「你不能讓他死。」
謝無咎的手指驟然收緊。
「哥哥。」
聲音越來越近。
「你終於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