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懷山。」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時,謝無咎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
他站在倉庫中央,周圍的黑霧仍在翻湧,數不清的殘魂被無名操控著,像一群失去方向的飛蟲,在半空中不斷撞擊彼此。
陸玄策剛才說的話還在耳邊迴蕩。
真正的第一個食魂人,早在二十七年前就已經死了。而現在,自己的身體裡竟然有一個聲音,正在呼喚父親的名字。
謝無咎低頭看向胸口,那裡沒有任何異常。可他知道,那個聲音並不是幻覺。
「你是誰?」
他在心裡問。
這一次,對方終於有了回應。
「你不認識我。」
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疲憊。
「但我認識你。」
謝無咎皺起眉頭。
「你認識謝懷山?」
「認識。」
「你到底是什麼?」
對方沉默了很久。
隨後,輕輕說了一句。
「我是他留下來的東西。」
謝無咎還沒來得及追問,眼前的黑霧突然向兩側分開。無名站在洪流盡頭,臉上的五官已經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張不斷張合的嘴。
「看來,你已經找到他了。」
謝無咎抬起頭。
「你知道我身體裡有東西?」
「當然。」
無名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來找我?」
「因為你還不夠完整。」
無名緩緩抬起手。
倉庫地面上,那些破碎的木箱開始自行移動,碎裂的木板和鐵釘在半空中重新組合,逐漸形成一個巨大的圓形陣法。
謝無咎認出了其中幾道符文,那是封魂陣。但與他以前見過的不同,這個陣法並不是用來封印魂穢,而是用來封存活人的意識。
「二十七年前,謝懷山把你帶走的時候,我就已經失去了追蹤你的能力。」
無名看著他。
「不過,你母親犯了一個錯誤。」
謝無咎沒有接話。
「她以為把自己的魂魄分開,就能切斷你與我的聯繫。可她不知道,你身體裡的那部分東西,早就已經和你的食魂之力融為一體。」
無名伸出一根手指。
「你每吞噬一隻魂穢,就會讓那部分力量變得更加完整。」
謝無咎忽然想起了自己吞噬過的那些惡鬼。那些被他當成力量來源的東西,原來一直在替某個人鋪路。他沒有再問,因為他已經意識到,繼續聽無名說下去,只會讓自己陷入對方設計好的節奏。
他需要做點什麼,而不是站在這裡,等著別人告訴他自己的命運。
謝無咎緩緩抬起右手,暗紅色魂火在掌心凝聚,隨後被他強行壓縮成一柄狹長的刀。這不是他第一次將魂火凝成武器。但這一次,他沒有讓魂火吞噬周圍的陰氣,而是將所有力量集中在刀鋒上。
無名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想殺我?」
「試試。」
謝無咎向前踏出一步,地面上的灰塵瞬間被震開。
下一秒,他整個人已經衝到了無名面前。
魂火刀鋒直刺對方胸口。
無名沒有躲避。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握住了刀刃。暗紅色火焰順著他的手掌蔓延,卻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謝無咎的瞳孔微微收縮。
緊接著,無名的手指突然收緊。
魂火刀瞬間碎裂。
一股強大的力量順著刀柄反噬回來,震得謝無咎整條手臂發麻。他向後退了兩步,剛穩住身體,便發現自己的右手已經開始變得透明,不是受傷,而是正在消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第一次感覺到了真正的危險。
無名緩緩走近。
「你還沒有明白嗎?」
「你的力量,本來就是從我這裡來的。」
謝無咎沒有回答。
他試圖調動體內的魂力,卻發現那些力量像是突然失去了控制,全部朝著胸口匯聚。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不要動用魂火。」
謝無咎心裡一沉。
「為什麼?」
「他在等你。」
「等什麼?」
「等你把身體裡的東西全部釋放出來。」
謝無咎終於明白,無名並不是單純地想要殺死自己。他真正想要的,是讓自己主動釋放所有力量。只要他這樣做,身體裡那些被封存的東西,就會徹底失去束縛。到時候,無名便能通過某種方式重新獲得完整的力量。
「謝無咎。」
無名忽然停下腳步。
「你知道自己為什麼能吞噬魂穢嗎?」
謝無咎抬起頭。
「因為我是食魂人。」
無名搖頭。
「那只是結果。」
他緩緩抬起手,指向謝無咎的胸口。
「真正的原因是,你身體裡有一顆魂核。」
謝無咎從未聽說過這個詞。
「魂核?」
「那是所有魂穢力量的源頭。」
無名的聲音逐漸變得低沉。
「二十七年前,謝懷山從我身上取走了它,然後,他把它放進了你的身體裡。」
謝無咎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食魂能力來自母親的魂魄,卻沒想到,真正的源頭竟然是無名。而謝懷山當年所做的一切,很可能就是為了將這顆魂核從無名身上剝離,再轉移到自己兒子體內。
「為什麼是我?」
無名看著他。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能夠承受它的人。」
謝無咎沒有說話。
無名繼續說道:
「你的身體從出生起,就已經被改造過。你母親的魂魄只是為了讓你活下來,而你父親……」
他停頓了一下。
「只是想讓你成為一個正常人。」
謝無咎忽然笑了。
「所以,他把一顆怪物的心臟放進了我的身體裡,然後希望我能正常長大?」
無名沒有否認。
「他以為自己能控制一切。」
「結果呢?」
「結果他死了。」
無名緩緩抬起頭。
「而你,終於長大了。」
這句話說完,倉庫里的黑霧突然開始收縮。所有殘魂同時朝謝無咎湧來。它們沒有攻擊他,而是圍繞著他緩緩旋轉,像是在等待某種命令。
謝無咎忽然感覺到,胸口深處那顆從未真正被他感知過的魂核,正在緩緩跳動。
一下。
又一下。
每一次跳動,都會讓他的意識變得更加模糊。
他看見了很多東西。
一間陌生的手術室,一排排被鎖在玻璃櫃裡的魂魄,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跪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還有一個女人,站在門口,手裡握著一把黑色短刀。
她看著那個男人,聲音顫抖。
「你真的要這麼做?」
男人沒有抬頭。
「這是唯一的辦法。」
「可他還是個孩子。」
「我知道。」
男人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
「所以我才不能讓他知道。」
畫面突然中斷。
謝無咎猛地睜開眼睛。
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剛才那段記憶里看見父親。
因為那不是無名製造的幻象,而是魂核里殘留的真實記憶。
謝懷山當年確實做過某種實驗,但他並不是為了製造一個新的食魂人。他是在試圖阻止某種東西繼續擴散。而自己,很可能只是那個計劃中唯一活下來的孩子。
「無名。」
謝無咎緩緩抬起頭。
「你說你是第一個成功活下來的實驗體。」
無名點頭。
「沒錯。」
「那你知道第二個是誰嗎?」
無名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謝無咎盯著他。
「是不是我?」
倉庫里突然安靜下來。
無名沒有回答,但謝無咎已經從他的反應里得到了答案。
就在這時,陸玄策忽然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用僅剩的左手,從懷裡掏出一塊黑色令牌,狠狠按在地面上。
「謝無咎!」
老人嘶啞地喊道。
「趁現在,離開這裡!」
謝無咎轉過頭。
「你要做什麼?」
陸玄策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塊令牌,眼神里充滿了決絕。
下一刻,整個倉庫的地面突然裂開。一道巨大的金色陣紋從地下升起,將所有殘魂全部籠罩在內。無名臉色驟變。
「你瘋了!」
陸玄策咬緊牙關。
「二十七年前,我沒能攔住謝懷山。今天,我至少要把你留在這裡!」
金色陣紋驟然收緊。
無名身後的黑霧被強行壓縮,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
謝無咎終於明白,陸玄策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活著離開。老人用自己的魂力作為陣眼,強行啟動了倉庫地下封存的最後一道禁制。這道禁制一旦啟動,所有被困在陣中的魂魄都會被徹底焚毀,包括陸玄策自己。
謝無咎猛地衝過去。
「停下!」
老人卻搖了搖頭。
「來不及了。」
「你會死的!」
「我早就該死了。」
陸玄策看著他,忽然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
「謝無咎,你父親當年救了很多人,可他也做錯過很多事。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讓你成為什麼樣的人,但我知道,他不希望你變成無名。」
老人緩緩抬起頭。
「記住,食魂人可以吞噬惡鬼,但不能把所有死去的人,都當成自己的食物。」
謝無咎怔住了。
他忽然想起母親曾經說過的話,「食魂人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能夠吞噬惡鬼,而是有一天,他會發現自己已經不需要再分辨善惡了」。原來這句話,並不是在警告他不要使用自己的力量,而是在提醒他,不要忘記自己為什麼而戰。
金色陣紋已經徹底閉合。
無名發出一聲怒吼,黑霧瘋狂撞擊著陣法邊緣,卻始終無法突破,陸玄策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謝無咎站在原地,終於沒有再試圖阻止他,因為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時間了。
老人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動。
「還有一件事……」
謝無咎立刻走近。
「什麼?」
陸玄策艱難地抬起左手,指向倉庫角落。
那裡有一隻已經被黑霧腐蝕的木箱。
「你父親留下的東西……」
「就在裡面。」
謝無咎猛地轉頭。可就在他看向那隻木箱的瞬間,金色陣紋突然爆發出一陣刺眼的光芒,整個倉庫劇烈震動,無名的身體開始崩裂。他死死盯著謝無咎,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
「謝無咎!」
「你遲早會回來找我的!」
黑霧徹底被金光吞沒。
陸玄策的身體也在同一瞬間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倉庫里終於恢復了安靜。
謝無咎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剛才變得透明的右手已經恢復正常,胸口的魂核也重新安靜下來。但他知道,事情遠遠沒有結束。
他轉身走向角落裡的木箱。木箱已經被腐蝕得只剩下半截,裡面放著一本厚厚的黑色手記,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謝無咎先拿起照片,照片上有三個人,年輕的謝懷山站在左邊,身旁是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而站在他們中間的,是一個年紀大約十歲的男孩,男孩的臉被人用刀片刮花了。
但謝無咎仍然認出了那身衣服,那是他小時候最喜歡的一件藍色外套。
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隨後,慢慢翻到背面。那裡寫著一行字。
「第一次實驗成功,樣本二號,謝無咎。」
謝無咎的手指驟然收緊。
他終於明白,自己剛才猜錯了。
他不是第二個實驗體。
至少,不是他們口中的第二個。
因為照片上的那個男孩,確實是他。
而在這張照片拍攝之前,實驗就已經成功過一次。
他緩緩翻開黑色手記。
第一頁上,寫著一個日期。
二十七年前,以及一句讓他渾身發冷的話。
「樣本一號失控,已確認死亡。」
謝無咎盯著那行字。
許久之後,他才慢慢翻到下一頁。
上面只有一個名字。
林秀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