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沒有立即靠近那隻木箱。
倉庫里的黑霧還沒有散盡,陸玄策倒在幾米外,右臂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那些從木箱裡爬出來的殘魂重新聚集在半空,像一群等待進食的烏鴉,死死盯著謝無咎。
而在倉庫最深處,那個與謝懷山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正站在黑暗裡,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容。
「怎麼不說話了?」
男人看著謝無咎。
「剛才不是還想救人嗎?」
謝無咎沒有理會他。
他的目光落在木箱裡的女人身上。
淺色連衣裙,披散的長髮,還有那張在舊相冊里出現過無數次的臉。即使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他仍然能夠認出母親年輕時的模樣。
可他不敢相信。
因為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在聽見母親的聲音。
她告訴自己,不要相信這個男人,也不要輕易吞噬那些被封存的魂穢。
如果木箱裡躺著的真是母親,那麼剛才與自己說話的又是誰?
謝無咎緩緩抬起右手。
白色火焰從掌心浮現,沿著手臂緩慢蔓延。他沒有讓火焰靠近木箱,而是將它停在距離女人半米的位置。
火焰微微搖晃。
謝無咎皺起眉頭。
按照陸玄策之前的說法,魂魄被封存之後,通常會對同源魂力產生反應。可眼前這個女人既沒有甦醒,也沒有任何魂息波動。
她像一具真正的屍體,又像一件被人精心擺放在這裡的道具。
「你到底想讓我看什麼?」
謝無咎終於開口。
男人笑了笑。
「當然是讓你看看自己的母親。」
「她已經死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謝無咎盯著他。
「那她的魂魄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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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下一刻,木箱裡的女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謝無咎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雙眼睛沒有任何神采,瞳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她的脖子緩緩轉動,僵硬地看向謝無咎,隨後張開嘴。
「無……咎……」
聲音很輕,卻與他記憶中的母親一模一樣。
謝無咎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
「媽?」
女人沒有回答。
她只是重複著那個名字。
「無咎……」
男人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謝無咎終於走到木箱邊緣。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女人的臉,卻在指尖即將碰到她的瞬間停了下來。
他看見了她的手腕,那裡有一道很淺的傷疤。
小時候,他曾經問過母親,那道傷疤是怎麼來的。
母親當時正在廚房裡切菜,聽見他的提問後,只是笑著說,小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後來謝無咎長大了,才知道那道傷疤的位置很奇怪。
它不像普通的摔傷,更像是被某種細長的利器劃開之後留下的痕跡。而眼前這個女人的手腕上,也有同樣的傷疤。
謝無咎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究竟是誰?」
女人沒有回應。
男人卻在這時開口。
「她當然是你的母親。」
謝無咎沒有回頭。
「那為什麼她沒有魂息?」
「因為她已經死了。」
「屍體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男人笑了。
「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陸玄策。」
謝無咎終於轉過頭。
老人正靠著牆壁,艱難地喘息。他的右臂已經徹底失去知覺,臉色灰敗,額頭上布滿冷汗。
察覺到謝無咎的目光,陸玄策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緩緩開口。
「那不是你母親。」
倉庫里突然安靜下來。
謝無咎沒有說話。
陸玄策繼續說道:「至少,不是你真正的母親。」
「什麼意思?」
「這具身體確實屬於她,但她的魂魄早就不在裡面了。」
謝無咎看著木箱裡的女人。
「那是誰把她放在這裡的?」
陸玄策沒有回答。
因為木箱裡的女人突然動了,她的手指慢慢抬起,抓住了謝無咎的衣袖。那隻手冰冷得像一塊石頭。
謝無咎低頭看去。
女人灰白色的瞳孔里,忽然浮現出一絲極其微弱的紅光。
緊接著,她的嘴角緩緩揚起。
「找到……你了……」
謝無咎猛地後退。
女人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胸口那把黑色短刀發出一陣刺耳的嗡鳴。刀柄上的兩個字,在白色火焰的映照下逐漸清晰。
「謝懷」。
謝無咎的目光落在刀柄上。
他終於看見了那道不自然的打磨痕跡。刀柄原本刻字的位置明顯比其他地方更加光滑,像是有人曾經用極其鋒利的工具,將上面的文字一點一點磨掉。
而且,打磨的痕跡並不完整,在「懷」字後面,隱約還殘留著一小段筆畫。
謝無咎慢慢蹲下身。
他伸出手,想要仔細辨認,就在指尖觸碰到刀柄的一瞬間,一段陌生的記憶突然湧入腦海。
那是一間昏暗的房間。房間裡擺放著一張木桌,桌上有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一個男人坐在桌邊,手裡握著一把黑色短刀。他的臉被陰影遮住,看不清模樣。但謝無咎能夠聽見他的聲音。
「名字必須抹掉。」
另一個人問道:「為什麼?」
男人沉默片刻。
「因為只要這個名字還在,他們就有辦法找到他。」
「那屍體呢?」
「留在十七號倉庫。」
「魂魄呢?」
男人握緊短刀。
「分開封存。」
畫面突然變得模糊。
謝無咎只看見男人將短刀放在桌上,隨後拿起一塊磨刀石,緩慢地擦過刀柄。金屬與石頭摩擦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耳。
一遍。
兩遍。
三遍。
直到最後一個字徹底消失。
謝無咎猛地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仍然蹲在木箱旁邊,手指緊緊握著刀柄。
陸玄策正看著他。
「你看見了什麼?」
謝無咎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那把刀,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
這把刀上的名字,並不是簡單的個人刻名。它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證據。有人希望他看見「謝懷」這兩個字,卻又不想讓他知道最後一個字是什麼。
如果那個人只是想隱藏謝懷山的身份,完全可以把整個名字全部磨掉。
可他偏偏留下了兩個字。這意味著,他真正想隱瞞的,可能並不是謝懷山這個人。而是「謝懷山」這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東西。
「陸玄策。」
謝無咎站起身。
「二十七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老人閉上眼睛。
「你父親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
「食魂人並不是天生就存在的。」
謝無咎微微皺眉。
陸玄策繼續說道:「最初的食魂人,是一群試圖利用魂穢力量的人。他們發現,魂穢吞噬的記憶之後,會逐漸獲得某種特殊能力。於是,他們開始研究如何將這種力量控制在人體之內。」
「後來呢?」
「後來,他們失敗了。」
老人苦笑了一聲。
「魂穢並不願意被人控制。那些實驗者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剩下的人則變成了無法區分自身意識與魂穢的怪物。」
謝無咎想起了那些被自己吞噬之後,留在腦海里的記憶。
如果陸玄策說的是真的,那麼食魂人的力量很可能並不是一種正常的能力,而是某種危險的實驗結果。
「我父親也是實驗者?」
「不是。」
陸玄策搖頭。
「謝懷山是負責銷毀實驗成果的人。」
謝無咎的心裡猛地一沉。
「那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十七號倉庫?」
老人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倉庫深處那隻已經打開的木箱,又看向站在黑霧裡的男人。
「因為他發現,有人想把實驗成果重新利用起來。」
男人聽到這裡,忽然笑出了聲。
「陸玄策,你說得倒是輕巧。」
他慢慢抬起手。
「你怎麼不告訴他,那些實驗成果究竟是什麼?」
陸玄策的臉色驟然變了。
謝無咎轉過頭。
「是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輕輕點向謝無咎的胸口。
「你。」
倉庫里的黑霧再次翻滾起來。
「你就是他們最後的實驗成果。」
謝無咎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
從剛才開始,他就已經隱約猜到了這個可能。
可當對方真正說出口時,他還是感覺到了一陣難以言喻的寒意。
「我父親為什麼要把我留下?」
男人笑了。
「因為他不捨得殺你。」
「他知道你是什麼?」
「當然。」
「那我母親呢?」
男人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更加明顯。
「她知道得比你父親還多。」
謝無咎握緊了手裡的短刀。
「所以她才會死?」
男人沒有否認。
他只是緩緩說道:「你母親當年確實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她為了保護你,把自己的一部分魂魄融進了你的身體。她以為這樣就能讓你擺脫實驗的控制。」
「結果呢?」
「結果,她把你變成了更加完美的容器。」
謝無咎的手指微微發白。
他忽然想起了母親剛才說過的話。
那些惡鬼,並不全是惡鬼。
有些東西,是被人故意變成那樣的。
如果自己真的是實驗成果,那麼那些被封存在木箱裡的殘魂,很可能就是實驗失敗之後留下的犧牲品。
而自己每一次吞噬,都可能是在重複當年那些人犯下的錯誤。
「你想讓我繼續吞噬。」
謝無咎看著男人。
「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重新獲得力量。」
男人點頭。
「聰明。」
「那我如果把你吞了呢?」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倉庫里的黑霧突然停滯了一下。
男人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
陸玄策也愣住了。
謝無咎低頭看了一眼掌心。
白色火焰與暗紅色魂火同時浮現,彼此纏繞,卻沒有發生衝突。
他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害怕吞噬。
但他也終於明白,真正危險的並不是吞噬本身,而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吞噬什麼。
「我可以吃掉你。」
謝無咎抬起頭。
「但在那之前,我要知道你究竟是什麼。」
男人盯著他看了很久。
隨後,他忽然笑了。
「你終於問到了最重要的問題。」
他緩緩張開雙臂。
身後的黑霧逐漸凝聚成一張巨大的面孔,那張臉沒有五官,只有一張不斷張合的嘴。無數細小的聲音從裡面傳出,像是許多人同時在說話。
「我是第一個成功活下來的實驗體,也是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食魂人。」
謝無咎的瞳孔驟然收縮。
男人繼續說道:
「他們叫我——無名」
話音落下,倉庫里所有木箱同時炸裂。
數不清的殘魂從裡面湧出,匯聚成一股巨大的黑色洪流,朝謝無咎席捲而來。
陸玄策厲聲喝道:
「快退!」
謝無咎沒有後退。
他看著那些撲面而來的殘魂,忽然聽見了無數不同的聲音。
有人在哭,有人在求救,有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還有人在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不要吃我。」
謝無咎的身體微微一震。
下一刻,他掌心的白色火焰突然熄滅,暗紅色魂火卻開始瘋狂燃燒。
他的視線里,所有殘魂都變成了清晰可見的形狀。而在那片黑色洪流的最深處,他終於看見了一個被鎖鏈纏繞的女人。她穿著白色襯衫,長發散亂,臉上布滿血跡,正是林秀蘭。
她沒有看向謝無咎,而是死死盯著那個名叫無名的男人,嘴唇不斷顫抖。
謝無咎聽見了她的聲音。
「他……不是第一個……」
緊接著,女人的身體突然被黑霧吞沒。
謝無咎猛地向前一步,可就在他即將衝進黑色洪流的時候,陸玄策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老人用盡最後的力氣,低聲說道:
「不要追。」
「為什麼?」
陸玄策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恐懼。
「因為那個男人剛才說的,根本不是全部真相。」
「無名確實是第一個成功活下來的實驗體。」
「但他不是第一個食魂人。」
謝無咎猛地轉過頭。
老人緩緩鬆開手。
「真正的第一個食魂人……」
他看向謝無咎胸口。
「早在二十七年前,就已經死了。」
謝無咎的呼吸驟然停住。
而在他的身體深處,那個一直沉默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它沒有再稱呼他為主人。
而是用一種近乎悲傷的語氣,輕輕說出了一個名字。
「謝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