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號倉庫里,最後一道符文熄滅的時候,謝無咎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那聲音沉悶而緩慢,像是隔著厚重的牆壁傳來。他站在原地,望著木箱裡那張與謝懷山一模一樣的臉,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感覺不到恐懼了。並不是因為眼前的東西不再危險,而是身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將他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
那個聲音仍然迴蕩在腦海里。
「找到你了」。
「我的主人」。
謝無咎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衣服下面沒有任何傷口,可他分明感覺到,有一隻冰冷的手正從身體深處緩緩伸出來,輕輕搭在他的心臟上。
「你是誰?」
沒有回答。
倉庫里的黑霧開始向他聚攏,原本被封在木箱中的殘魂紛紛停下動作,像是突然感知到了某種更高位階的存在。它們不再哭喊,也不再掙扎,而是齊齊轉向謝無咎,緩緩低下了頭。
陸玄策臉色慘白,顧不得右臂的傷勢,急忙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符紙。
「不要回應它!」
謝無咎沒有回頭。
「你知道這是什麼?」
「知道。」
老人握緊符紙,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但我寧願自己不知道。」
木箱裡的男人忽然笑了起來。
「陸玄策,你果然還是那麼膽小。二十七年前如此,現在也是如此。你們這些人總以為,只要把事情藏起來,就能讓它永遠不存在。」
他說著,慢慢從箱子裡走了出來,纏繞在他身上的黑色鎖鏈已經全部斷裂,破碎的鐵環散落在腳邊。隨著他的動作,倉庫地面上的灰塵開始緩緩浮起,仿佛這裡的重力正在發生變化。
謝無咎看著他。
「你不是謝懷山。」
男人停下腳步。
「我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他。」
「你借用了他的臉。」
「因為這張臉對你有用。」
男人微微俯身,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
「你想見他,所以我讓你見到了他。你想知道真相,所以我把你帶到了這裡。難道這些還不夠嗎?」
謝無咎沒有被他的話激怒。
他只是想起了剛才那段突然湧入腦海的記憶。年輕的謝懷山抱著襁褓中的嬰兒,面對十幾個黑衣人,說出了那句從今天開始,我就是規矩。
如果那段記憶是真的,那麼謝懷山當年顯然與某個組織發生過衝突。而這個男人,很可能就是那場衝突留下的結果。
「你認識我父親。」
「當然。」
「他為什麼要封印你?」
男人臉上的笑容逐漸淡去。
「因為他做了一件愚蠢的事。」
「什麼事?」
「他把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留給了你。」
謝無咎心裡一沉。
他想起了自己從小就有的異於常人的食魂能力,也想起了那些被吞噬之後留在體內的記憶。
如果這份能力並非天生,而是謝懷山刻意留給他的,那麼自己這些年來究竟是在成長,還是在一步步走向某種早已安排好的結局?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輕輕笑了一聲。
「你終於開始思考了。」
他抬起手,指尖浮現出一縷漆黑的火焰。
「過來吧,謝無咎。我可以告訴你所有事情,包括你母親的死,以及你真正的身份。」
謝無咎沒有動。
「你剛才說,我是你的主人。」
男人點頭。
「沒錯。」
「為什麼?」
「因為你身體裡的東西,本來就是我的。」
話音落下,謝無咎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他猛地彎下腰,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無數陌生的畫面像潮水一樣湧進腦海,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黑暗中不斷敲打著一扇門,還有一個女人抱著年幼的孩子,跪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裡。
女人的臉看不清楚,但謝無咎知道,那是自己的母親。她懷裡的孩子正在哭泣,而房間外面,有人不斷重複著一句話。
「把他交出來。」
女人緊緊抱住孩子,搖頭。
「他不是你們的東西。」
門外的人沉默片刻。
隨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那就連你一起帶走。」
畫面驟然破碎。
謝無咎猛地抬起頭,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男人站在原地,臉上沒有任何意外。
「看到了嗎?」
「你母親當年也是這樣。」
「她以為自己能夠保護你,可她根本不知道,你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屬於她了。」
謝無咎緩緩擦掉嘴角的血。
「你說夠了嗎?」
男人微微一怔。
謝無咎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冷靜。
「如果你真有本事,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
倉庫里安靜下來。
陸玄策也抬起頭,看向謝無咎。
這個問題顯然同樣困擾著他。
男人沉默了幾秒,隨後忽然笑了。
「因為我不能。」
「為什麼?」
「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能夠承受我全部力量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
「二十七年前,謝懷山為了封印我,毀掉了自己的身體,也毀掉了我大部分的力量。但他沒有想到,你母親竟然用自己的魂魄替你擋下了最後一道詛咒。」
「從那以後,我便只能寄居在這具殘破的軀殼裡,等待你長大。」
謝無咎終於明白了。
所謂的十七號倉庫,根本不是為了保存謝懷山的屍體。
這裡真正封存的,是一個等待他成長的怪物。而自己,就是打開這座牢籠的鑰匙。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是。」
「那些惡鬼呢?」
男人的目光落在倉庫四周的木箱上。
「它們只是養料。」
謝無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自己每次吞噬惡鬼之後,都會得到一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那些記憶並非偶然。有人在通過這些惡鬼,向他輸送某種東西。而自己這些年來不斷增強的力量,很可能正是這個男人復甦所需要的條件。
「你想讓我繼續吃下去。」
「當然。」
男人笑著張開雙臂。
「吃掉它們,吞噬它們,直到你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然後,我就能通過你,重新回到這個世界。」
謝無咎看著他,忽然問道:「如果我不吃呢?」
男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會死。」
「你剛才不是說,我是唯一能夠承受你力量的人嗎?」
「所以我不會讓你輕易死掉。」
男人的聲音逐漸變冷。
「我會讓你親眼看著所有與你有關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等你終於願意接受我的力量時,你就會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失去的東西了。」
謝無咎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林秀蘭。
那個被紅衣魂穢纏繞的女人,臨死前留下了十七號倉庫這個線索,卻也提醒他,不要相信裡面的人。
現在看來,她的提醒並不是針對陸玄策。
而是針對眼前這個借用謝懷山面容的怪物。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男人微微抬眉。
「問。」
「我母親的魂魄,究竟在哪裡?」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謝無咎,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究竟意味著什麼。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謝無咎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胸口。
男人點頭。
「她的一部分在你體內,另一部分被封在這裡。至於最後一部分……」
他忽然抬起手,指向倉庫最深處的一隻木箱。
「就在那裡面。」
謝無咎轉過頭。
那是一隻極其普通的木箱,沒有符文,也沒有鎖鏈,甚至連編號都沒有。它被放在倉庫最不起眼的角落,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像是已經被遺忘了很多年。
可當謝無咎看向它的時候,胸口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悸動。
那種感覺很熟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呼喚他。
他剛準備邁步,陸玄策突然厲聲喝道:
「不能過去!」
謝無咎停下腳步。
老人扶著牆壁,艱難地站直身體。
「那裡面根本不是你母親的魂魄。」
男人輕輕嘆了口氣。
「陸玄策,你又何必呢?」
老人沒有理會他,而是死死盯著謝無咎。
「二十七年前,你父親確實把一部分東西留給了你母親。但那並不是她的魂魄,而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男人忽然抬起手。
一團黑霧瞬間纏住陸玄策的脖子,將老人整個人提到了半空。
謝無咎臉色一變。
「放開他!」
男人沒有看他。
「你已經知道得夠多了。」
黑霧不斷收緊。
陸玄策的臉迅速漲紅,右臂的傷口重新滲出黑色血液。他拼命掙扎,卻根本無法擺脫那股力量。
謝無咎體內的魂火再次燃起。
可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衝上去。
他看著男人,忽然意識到,對方似乎一直在等待自己主動釋放食魂之力。
無論是剛才的挑釁,還是那些故意透露的秘密,都像是在逼迫他做出某種反應。
如果自己真的動手,很可能正中對方下懷。
謝無咎緩緩收回魂火。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
「怎麼,不救他了?」
謝無咎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頭,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裡有一股極其微弱的力量,正隨著他的呼吸緩緩起伏,不是食魂之力,而是一種從未出現過的溫暖,像是有人隔著很遠的距離,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緊接著,他聽見了母親的聲音。
「無咎,閉上眼睛。」
謝無咎照做。
黑暗中,他看見了一條很長的走廊。
走廊兩側掛滿了照片,每一張照片裡,都是一個不同年齡的自己。
一歲、三歲、五歲、七歲……
直到最後一張,照片裡的他已經長成了現在的模樣。
而在所有照片的盡頭,站著一個女人。她穿著一件淺色的連衣裙,頭髮披在肩上,臉上帶著熟悉而溫柔的笑容。
謝無咎張了張嘴。
「媽……」
女人沒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指向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門上寫著三個字。
「不要吃」。
謝無咎愣住了。
緊接著,女人終於開口。
「無咎,你吃掉的那些惡鬼,並不全是惡鬼。」
「有些東西,是被人故意變成那樣的。」
謝無咎心裡一震。
女人繼續說道:
「你父親當年想救它們,可他失敗了。」
「後來,他只能把它們封進自己的魂魄里,再通過你體內的食魂之力,一點一點地淨化。」
「可有人不想讓它們被淨化。」
「他們希望你吞噬得越多越好,直到有一天,你再也無法分清自己究竟是誰。」
謝無咎忽然想起了那些被自己吞噬之後,偶爾會出現在夢裡的哭聲。
那些聲音並不兇惡。
它們只是在重複著某些名字,某些他從未聽過,卻又莫名熟悉的名字。
「媽,那我應該怎麼辦?」
女人看著他,眼中浮現出一絲悲傷。
「找到你父親真正留下的東西。」
「什麼東西?」
女人沒有回答。
她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就在徹底消失之前,她忽然說了一句話:
「無咎,記住。食魂人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能夠吞噬惡鬼。而是有一天,他會發現自己已經不需要再分辨善惡了。」
謝無咎猛地睜開眼睛。
倉庫里的景象重新出現在眼前。
男人依然站在那裡,黑霧仍然纏繞著陸玄策的脖子。
可就在這一瞬間,謝無咎胸口突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白光。
那光芒並不耀眼,卻讓整個倉庫里的殘魂同時發出一聲哀鳴。
男人臉色驟變。
「你母親……」
他的話還沒說完,謝無咎忽然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一半是暗紅色的魂火,另一半卻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色。
兩種力量在他的身體裡相互糾纏,卻沒有像以前那樣互相排斥。
謝無咎緩緩伸出手,一縷白色的火焰從掌心升起。
男人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
「這不可能!」
謝無咎看著他,聲音平靜。
「你說得對。」
「我確實是為了吞噬惡鬼而生。」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但我不一定非得按照你的方式活著。」
白色火焰驟然擴散。
纏繞著陸玄策的黑霧瞬間消散,老人重重摔落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
男人怒吼一聲,身後的黑色人臉同時張開嘴,整座倉庫頃刻間被陰冷的魂息淹沒。
謝無咎卻沒有後退。
他看著那張與父親一模一樣的臉,終於做出了決定。
今天,他不打算吞噬任何東西。
他要把這個怪物從謝懷山的身體裡剝離出來。然而就在白色火焰即將觸及男人的瞬間,對方忽然笑了。
「無咎,你真的以為,自己救得了他們嗎?」
他猛地抬起手。
倉庫深處,那隻沒有編號的木箱突然發出一聲巨響。
箱蓋自行打開,裡面躺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淺色連衣裙,雙手交疊放在胸前,臉上沒有任何血色。
謝無咎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他的母親,她的胸口,正插著一把熟悉的黑色短刀。
刀柄上刻著兩個字。
「謝懷」。
男人站在黑霧中,緩緩露出笑容。
「現在,你還想救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