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號倉庫里,所有的符文都在閃爍。
謝無咎站在原地,沒有回應那個男人的呼喚。他看著從木箱裡坐起來的人,目光落在對方胸口那道縱貫整個軀幹的傷口上,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眼前的人真的是謝懷山,那麼二十多年前死去的究竟是誰?
他記得父親的模樣。雖然那時他還很小,記憶早已模糊,可家裡留下的照片足以讓他認出那張臉。眼前的男人不僅長得與謝懷山一模一樣,甚至連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嘴角、眉間習慣性的褶皺,都沒有任何區別。可他不是活人。
謝無咎能夠清楚地感覺到,對方身上沒有一絲生氣,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陰冷魂息。那種氣息遠比他過去吞噬過的任何惡鬼都要複雜,仿佛無數道不同的魂魄被強行揉合在一起,最終形成了一種無法辨認的存在。
更令他不安的是,自己的食魂之力正在本能地排斥對方。
這種反應,他從未見過。
「無咎。」
木箱裡的男人再次開口,聲音溫和得近乎慈愛。
「過來,讓爸爸看看你。」
謝無咎沒有動。
他忽然想起了老人剛才說的話。你吃過多少只惡鬼?
老人知道他的能力,也知道謝懷山曾經試圖阻止他。可對方顯然沒有說出全部真相,甚至可能從一開始就在等待他的到來。
「你認識我父親?」謝無咎轉頭看向老人,「還是說,你一直在這裡等我?」
老人握著木杖,神情凝重。
「我叫陸玄策,二十七年前,是十七號倉庫的守庫人。」
「守的是什麼?」
「不是東西,是人。」
謝無咎重新看向木箱。
陸玄策沉默片刻,終於說出了那個名字。
「謝懷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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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木箱中的男人卻笑了起來。
「陸玄策,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把簡單的事情說得那麼複雜。」
他緩緩抬起頭,暗紅色的眼睛越過謝無咎,落在老人身上。
「你告訴他,我是謝懷山?」
陸玄策沒有回答。
男人繼續說道:「那你有沒有告訴他,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閉嘴。」老人厲聲喝道。
「你怕什麼?」
男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對這具身體十分滿意。
「我兒子都已經長這麼大了,難道我還不能跟他聊聊天?」
謝無咎終於開口。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男人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看著謝無咎,眼神里竟然浮現出一絲失望。
「你連自己的父親都不認得了?」
「我父親已經死了。」
「誰告訴你的?」
「所有人。」
「所有人?」
男人輕輕搖頭。
「無咎,你從小就有一個毛病,別人說什麼,你便信什麼。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告訴你我已經死了的人,為什麼從來不肯讓你知道我的屍體在哪裡?」
謝無咎沒有回答,因為他確實不知道。
小時候,他曾經問過母親,父親究竟葬在哪裡。母親只說,謝懷山死在了一場意外里,屍骨沒有找到。後來他又問過家裡的老人,對方卻告訴他,父親的遺體已經被秘密安葬,具體地點不能透露。那時他年紀太小,沒有繼續追問。
如今想來,這些說法之間確實存在著無法解釋的矛盾。
「你可以告訴我。」謝無咎說,「但我需要證據。」
男人笑了。
「證據?」
他慢慢從木箱裡站起來,身上的黑色鎖鏈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好,我給你證據。」
話音剛落,他抬起右手。
謝無咎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龐大的魂力突然從男人掌心湧出,瞬間穿透了倉庫四周的符文。
陸玄策臉色大變,木杖重重砸向地面。
「鎮魂陣,起!」
數十道金色鎖鏈從地面升起,迅速纏繞住男人的四肢。可男人甚至沒有回頭,只是輕輕一震,那些鎖鏈便接連崩斷。
緊接著,一道漆黑的影子從他身後升起。
影子沒有固定的形態,像一團不斷翻滾的濃霧,裡面卻隱約浮現出數不清的人臉。
那些臉同時張開嘴,發出痛苦的哀嚎。
謝無咎終於明白,自己剛才感受到的恐懼究竟來自哪裡。
這不是一隻惡鬼,而是一座由無數魂魄堆積起來的墳墓。
男人看著他,聲音忽然變得低沉。
「看清楚了嗎?」
「這就是你真正的力量。」
謝無咎瞳孔驟縮。
下一刻,他體內的食魂之力突然失控。
一股強烈的飢餓感從胸口深處湧出,仿佛有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被強行喚醒。他的視線開始發紅,倉庫里的所有魂息都變得異常清晰,甚至連那些被封存在木箱裡的殘魂,也在他眼中變成了散發著誘人氣息的食物。
他下意識地咬緊牙關。
男人卻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對,就是這樣。」
「無咎,別害怕。」
「你天生就是為了吞噬它們而存在的。」
謝無咎猛地抬頭。
「你說什麼?」
男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朝謝無咎伸出手。
那一瞬間,謝無咎終於看見了對方手腕上的東西,一串褪色的紅繩。那是他小時候戴過的。準確地說,是母親親手編給他的第一件護身物。可那串紅繩早已在多年前遺失,謝無咎一直以為是自己小時候弄丟的。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男人手上?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陸玄策突然從側面沖了過來。
老人手中的木杖化作一道金光,直刺男人胸口。
「謝無咎,退後!」
男人甚至沒有閃避,木杖刺入他的胸膛,卻沒有流出任何血液。
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露出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
「陸玄策,你老了。」
下一秒,他胸口的傷口突然張開。
無數黑色觸鬚從裡面鑽出,順著木杖迅速爬向老人。
陸玄策反應極快,立刻鬆開木杖向後退去,可其中一條觸鬚還是纏住了他的手腕。
老人悶哼一聲,整條右臂瞬間變得漆黑。
謝無咎終於動了。他抬起右手,暗紅色魂火猛地爆發,直接斬斷了那條觸鬚。
陸玄策趁機脫身,踉蹌著退到倉庫邊緣。
謝無咎沒有看他。
他盯著木箱裡的男人,掌心的魂火不斷翻湧。
「放開他。」
男人微微一笑。
「你終於肯出手了。」
「我再說一次。」
謝無咎的聲音冷得像冰。
「放開他。」
男人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無咎,你還是不明白。」
「你以為自己是在救一個人?」
「可你知道他是什麼嗎?」
謝無咎沒有回答。
男人緩緩抬起左手。
倉庫深處,所有木箱同時震動起來。箱蓋一隻接一隻地打開,裡面傳出此起彼伏的哭聲、笑聲和尖叫聲。無數道殘魂從箱中爬出,像一群被關押了許多年的囚徒,爭先恐後地湧向倉庫中央。
陸玄策的臉色變得慘白。
「你瘋了!」
男人卻笑得更加愉快。
「我只是想讓我的兒子看清楚,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
那些殘魂在半空中盤旋,逐漸匯聚成一張巨大的黑色人臉。
謝無咎看見其中一張臉時,忽然愣住了。
那是一個年輕女人,她穿著白色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眉眼之間有著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謝無咎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見過這張臉,在家裡那本舊相冊里。那是他的母親。
可相冊里的女人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而眼前這張臉卻充滿了恐懼,嘴唇不停地顫抖,像是想要對他說些什麼。
她張開嘴,沒有聲音。
但謝無咎讀懂了她的口型,「快走」。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緊接著,男人突然發出一聲低笑。
「看到了嗎?」
「這就是你母親。」
謝無咎的呼吸變得急促。
「她不是已經……」
「死了?」
男人接過他的話,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是啊,她死了。」
「不過,你真的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嗎?」
謝無咎沒有說話。
男人緩緩抬起手,指向那些不斷翻滾的殘魂。
「二十多年前,你母親為了保護你,親手把自己的魂魄分成了三份。」
「其中一份留在你身上。」
「另一份被封進了十七號倉庫。」
「至於最後一份……」
男人停頓了一下。
隨後,他看向謝無咎的胸口。
「就在你的胃裡。」
謝無咎只覺得腦海里轟然一響,他體內的食魂之力突然劇烈翻湧,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掙扎。
這些年來,他吞噬過無數惡鬼,也曾經吞下過一些殘缺的魂魄。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身體裡竟然還藏著母親的魂魄。
更可怕的是,如果男人說的是真的,那麼他這些年吞噬的究竟是什麼?他是否早已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將母親的一部分魂魄吞進了自己的身體?
謝無咎的手指開始顫抖。
「你撒謊。」
男人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謝無咎,像是在等待一個早已註定的結果。
而那張屬於母親的臉,正在黑霧中一點點消散。
謝無咎忽然感覺到一陣劇烈的疼痛,不是來自身體,而是來自靈魂深處。
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意識里緩緩甦醒。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柔、疲憊,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悲傷。
「無咎……」
「不要相信他。」
謝無咎猛地抬頭。
母親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不是你爸爸。」
倉庫里,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同時消失。
木箱中的男人慢慢收回了手。
他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
而謝無咎看著那張與謝懷山一模一樣的臉,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犯了一個錯誤。
他一直在尋找父親,卻從來沒有想過,眼前這個人,或許正是他父親當年拼盡全力想要封印的東西。
陸玄策艱難地撐起身體,望著謝無咎,聲音嘶啞。
「現在你明白了嗎?」
「真正的謝懷山,早在二十七年前,就已經死在這間倉庫里了。」
男人緩緩轉過頭。
暗紅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殺意。
「陸玄策。」
「你不該說出來。」
下一刻,倉庫深處傳來一聲巨響。
所有符文同時熄滅。
而謝無咎體內,那股原本一直排斥男人的食魂之力,忽然徹底安靜下來。
緊接著,一個陌生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
「找到你了。」
「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