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雨還沒有停。
謝無咎站在舊樓的樓道里,手裡捏著那塊已經裂開的木牌。木牌上的血色紋路比幾個小時前更加清晰,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緩慢地蠕動,每當他試圖用魂力探進去,那些紋路便會迅速收縮,仿佛在躲避他的窺探。
他沒有再嘗試。
第五次失敗之後,他終於意識到,木牌里殘存的並不是一段完整的記憶,而是一道被強行截斷的意識。謝懷山當年留下的東西,顯然不只是為了提醒他不要吞噬某個魂穢。
那句沒說完的話,才是真正的問題。
別吃什麼?別吃誰?還是別吃某種東西?
樓道盡頭傳來一聲輕響。
謝無咎抬起頭,看見那扇原本虛掩著的防盜門緩緩打開。屋裡沒有開燈,黑暗中隱約站著一個女人,長發垂落在肩頭,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
林秀蘭。
準確地說,是林秀蘭殘留在這棟樓里的那部分魂魄。
她沒有靠近,只是隔著門框望著他。那張原本模糊的臉比先前清楚了一些,眼睛卻始終空洞,仿佛她已經忘記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這裡。
「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嗎?」謝無咎問。
女人沒有回答。
「林秀蘭?」
她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緊接著,樓道里的燈突然熄滅。
謝無咎沒有動。他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氣息從女人身後湧出,像一張無形的網,迅速籠罩了整條走廊。牆壁上的水漬開始變黑,天花板上浮現出一張張扭曲的人臉,所有的臉都朝著他轉了過來。
紅衣魂穢又出現了。
這一次,它沒有立刻撲上來。
它藏在林秀蘭的身體裡,借著她殘存的意識觀察謝無咎。女人的脖子慢慢扭轉,肩膀卻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直到她的臉幾乎轉到了背後,那雙空洞的眼睛才終於有了變化。
她張開嘴,發出一個極其陌生的聲音。
「還……給……我……」
謝無咎看著她。
「你要什麼?」
「還給我……」
聲音越來越尖銳,樓道里的牆壁開始滲出黑色的液體。那些液體沿著牆角流淌,逐漸匯聚成一條細長的血線,朝謝無咎腳邊爬來。
他終於明白,紅衣魂穢並不是單純地依附在林秀蘭身上。
它在利用她的記憶。
而林秀蘭記憶里最強烈的執念,顯然與某樣被奪走的東西有關。
謝無咎抬起右手,掌心浮現出一縷暗紅色的魂火。
「既然你不肯出來,那我就把你剝下來。」
魂火亮起的瞬間,林秀蘭的身體猛地向後仰去。
一陣刺耳的尖嘯從她喉嚨里爆發出來,樓道兩側的門同時震動,仿佛整棟樓里所有沉睡的東西都被驚醒了。
謝無咎沒有急著出手。
他盯著女人胸口的位置,那裡有一團極其微弱的白光,正被紅色的絲線層層纏繞。那應該就是林秀蘭尚未消散的本魂。
如果直接以魂火灼燒,紅衣魂穢固然會受到重創,可那團白光也未必能撐得住。
他需要一個足夠精準的切入口。
而在這之前,他必須先知道紅衣魂穢究竟是什麼。
謝無咎閉上眼睛,將魂力壓縮到指尖,隨後緩緩伸向女人。
就在兩者即將接觸的一瞬間,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十七號……」
那聲音極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謝無咎猛地睜開眼。
林秀蘭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屬於她自己的表情。
恐懼。
她的嘴唇顫抖著,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十七號……倉庫……」
話音落下,她胸口的白光驟然熄滅。
紅衣魂穢發出一聲狂笑,猛地從她的身體裡沖了出來。
謝無咎早有準備。
他五指收攏,暗紅色魂火瞬間化作一張細密的網,朝那團翻滾的黑影罩去。黑影撞上魂網,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隨後竟然分裂成數十條細長的觸鬚,從不同方向朝他撲來。
謝無咎側身避開其中幾條,右手卻被其中一條擦過。
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傷口鑽入身體。
他的視線短暫地模糊了一瞬。
下一刻,他看見了一間倉庫。
倉庫里堆滿了黑色木箱,每個箱子上都刻著一個編號。最裡面的牆壁上掛著一排排魂牌,其中一塊木牌被鮮血染紅,牌面上刻著一個數字。
17。
一個男人站在倉庫中央,背對著他,身上穿著一件舊式黑色風衣。
謝無咎看不清他的臉,卻聽見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無咎,別吃。」
畫面驟然破碎。
謝無咎踉蹌著退後一步,喉嚨里泛起一陣腥甜。
紅衣魂穢趁機掙脫了魂網,重新鑽回林秀蘭的身體。女人的臉上再度恢復空洞,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但謝無咎已經不再猶豫。
十七號倉庫。
他終於找到了一條能夠追查謝懷山的線索。
這條線索,很可能與林秀蘭的死亡有關。
他收起魂火,轉身走向樓梯。
身後,女人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啜泣。
謝無咎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我會去十七號倉庫。」
樓道里安靜了片刻。
隨後,他聽見林秀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
「別……相信……裡面的人……」
第二天上午,謝無咎來到城西。
十七號倉庫並不在地圖上。
準確地說,它曾經存在過,但在二十多年前的一場火災之後,便從所有公開記錄中消失了。原址後來被改造成一片物流園區,幾經轉手,如今只剩下幾棟廢棄廠房。
謝無咎站在園區門口,看著鏽跡斑斑的鐵門,忽然有些想笑。
他一直以為自己對謝懷山的事情已經足夠了解。
畢竟父親死得早,留下的東西也不多。除了那塊木牌、幾本殘缺不全的手記,以及一些連他自己都看不懂的舊照片,幾乎沒有任何值得追查的線索。
可現在看來,謝懷山似乎早就知道,有一天他會走到這裡。甚至可能早就預料到,他會成為一個食魂人。
想到這裡,謝無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那隻手曾經吞噬過不少魂穢。
每一次吞噬,他都能獲得一部分魂力,同時也會得到一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起初他以為那只是食魂人的正常代價,後來才發現,有些記憶會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突然出現,而且往往與某些已經死去的人有關。
他曾經問過一個老食魂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對方只說了一句話。
「吃得越多,你就越不像你自己。」
謝無咎當時並不在意。
現在,他開始覺得這句話或許並不是嚇唬人。
他推開鐵門。
一股腐朽的氣味迎面撲來。
廠房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敗,地面上散落著碎玻璃和生鏽的鐵片,牆壁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幾扇破損的窗戶被木板封住,只有少量陽光從縫隙中擠進來,在地面投下狹長的光影。
謝無咎沿著走廊向里走。
他很快發現,這裡的氣息不對。不是普通的陰氣,也不是魂穢殘留的怨氣,而是一種被人為壓制過的死寂。
整棟廠房就像一具被掏空的屍體,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也沒有任何魂穢活動的痕跡。
但謝無咎知道,這種安靜往往比真正的危險更加可怕。
他停在一扇半開的鐵門前。
門上掛著一塊已經腐爛的木牌,原本的字跡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個隱約可辨的數字。
17。
他伸手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裡面是一間面積不大的倉庫,四周擺滿了鐵架,架子上整齊地放著數十個黑色木箱。每個箱子都被封得嚴嚴實實,箱體表面刻著複雜的符文。
謝無咎走近其中一個箱子。箱子上沒有編號,只有一道深深的抓痕。
他伸出手,指尖剛碰到木箱,耳邊便響起一陣細微的低語。
「不要打開……」
謝無咎收回手。
這聲音不是來自木箱內部,而是來自他的身體。
他體內那股一直沉睡的食魂之力,竟然在這一刻產生了強烈的抗拒。
他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過去無論面對怎樣兇險的魂穢,他的食魂之力都只會表現出渴望,從未像現在這樣主動阻止他接觸某樣東西。
謝無咎緩緩抬起頭。
倉庫深處,有一隻木箱正在輕輕震動。
那隻箱子比其他箱子大了一倍,表面沒有任何符文,只有一條暗紅色的鎖鏈從箱體中央穿過,將箱蓋牢牢封住。
鎖鏈上掛著一塊木牌。
木牌已經裂開,牌面上刻著三個字,「謝懷山」。
謝無咎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他走過去,伸手握住木牌。
就在這一刻,整間倉庫突然亮了起來,不是燈光,而是所有木箱表面的符文同時亮起,像一片片睜開的眼睛,將他圍在中央。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倉庫最深處傳來。
「終於來了。」
謝無咎轉過身。
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老人,正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椅上。
他不知道老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也不知道對方究竟在這裡坐了多久。
老人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他的眼睛很渾濁,瞳孔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金色。
「你是謝懷山的兒子?」
謝無咎沒有回答。
老人笑了笑。
「長得不像他,倒是很像你母親。」
謝無咎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從未見過這個老人,更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過自己的母親。
「你認識我父親?」
「認識。」
老人慢慢站起身,拄著一根黑色木杖,緩緩走向他。
「而且,我還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謝無咎沒有動。
他只是盯著老人那雙暗金色的眼睛,聲音冷得沒有一絲起伏。
「說下去。」
老人停在他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敲了敲那塊刻著謝懷山名字的木牌。
「在你決定要不要相信我之前,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你吃過多少只惡鬼?」
謝無咎沒有回答。
老人卻像是已經得到了答案,緩緩搖頭。
「看來,他還是沒能阻止你。」
話音剛落,老人身後的木箱突然傳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緊接著,整個倉庫里的符文開始瘋狂閃爍。
謝無咎手中的木牌驟然發燙。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木牌深處傳出。
「無咎,跑!」
他猛地抬頭。
老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而那隻被紅色鎖鏈封住的木箱,開始從內部緩緩裂開。
箱子裡傳出的,不是鬼哭,是一個男人壓抑了許多年的笑聲。
老人臉色驟變,猛地舉起木杖,倉庫四周的符文瞬間化作金色鎖鏈,朝那隻木箱纏繞過去。
可已經晚了。
一道漆黑的裂縫從箱體中央蔓延開來,緊接著,一隻蒼白的人手從裂縫裡伸出,五指緩緩張開,指甲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謝無咎忽然聞到了一股極其熟悉的氣味。
那是魂穢被吞噬之前,才會散發出的味道。
但這一次,食魂之力沒有產生任何渴望。
相反,它在他的身體裡瘋狂顫抖,像是在恐懼。
老人死死盯著木箱,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靜。
「不要讓它出來。」
謝無咎看著那隻蒼白的手,緩緩握緊了拳頭。
「裡面究竟是什麼?」
老人沒有回答。
因為那隻手已經抓住了箱沿。
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謝無咎。」
「你終於長大了。」
謝無咎渾身僵住。
那是謝懷山的聲音。
而就在聲音響起的瞬間,他手中的木牌徹底碎裂,一段被封存了二十多年的記憶,驟然湧入他的腦海。
記憶里,年輕的謝懷山站在十七號倉庫門口,懷裡抱著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
他的身後,站著十幾個身穿黑衣的人。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個嬰兒。
「確認了嗎?」
謝懷山沉默片刻。
「確認了。」
「那就按照規矩處理。」
謝懷山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忽然笑了一下。
「規矩?」
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謝無咎從未見過的決絕。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規矩。」
記憶到此戛然而止。
謝無咎猛地回過神來。
眼前的木箱已經完全打開。
一個渾身纏繞著黑色鎖鏈的男人,正從裡面緩緩坐起。
他的臉與謝無咎記憶中的父親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胸口沒有心跳,而他的眼睛,是暗紅色的。
「無咎,過來。」
男人朝他伸出手。
「爸爸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