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紅球
九月。重慶的秋天來得晚,太陽還是毒的。
沈處長派詹景安去旁聽一個座談會。沒說為什麼,只說「你去聽聽,回來寫個簡報」。
詹景安聽懂了。「旁聽」就是監視。他帶著一個人去的。局裡配的,姓周,叫周立誠,二十來歲,走路跟在他後面半步,不說話。
座談會在一間中學教室里。人擠得滿滿的,窗台上都坐著人。台上一個中年人在講話,講憲政,講結束黨治。他講得很激動,手在空中比劃,下面有人拍巴掌。
詹景安坐在最後一排。周立誠坐在他旁邊,掏出本子。
散會的時候,天暗了。詹景安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台上那個人還在跟幾個人說話,說得眉飛色舞。
第二天,他去沈處長那裡寫簡報。沈處長問:「怎麼樣?」
詹景安說:「台上那個姓什麼?講得挺響。」
沈處長看了他一眼。「那個人姓方,你認得?」
「不認得。」
「不認得你問他姓什麼?」
詹景安說:「隨便問問。」
沈處長看著他,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說:「嗯。下次別隨便問問。」
二、走廊
第三天,詹景安在局裡走廊里看見了那個人。
座談會上講得最響的那個教書先生。他站在一間辦公室門口,旁邊兩個穿中山裝的人。他的臉色不太好,手垂在身側。
他看見詹景安走過來。目光掃過他的臉,停了一瞬。
詹景安沒有停。他走過去了。
但他知道,那個人認出他了。那天座談會上,詹景安坐在最後一排。這個人可能沒有看見他。可他認出詹景安穿著軍統的制服。他知道是誰在旁聽。
詹景安走到走廊盡頭,拐了彎。他站在樓梯間裡,聽見那間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他下樓,走出大門。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那個人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害怕,是一種「我知道了」的平靜。
三、防空洞
過了幾天,詹景安去街上辦事。走到半路,警報響了。
紅球掛起來了。一個紅球,是預行警報。街上的人開始跑。詹景安跟著跑。他看見路邊有人在喊:「兩個了!兩個了!」第二個紅球掛上了。
前面有一個防空洞。洞口擠滿了人。一個憲兵站在洞口,手裡拿著一根棍子,喊「讓開讓開」。詹景安擠到洞口。他看見洞分兩邊。左邊有燈,有椅子,有人坐在裡面喝茶。右邊黑漆漆的,人擠人。
他站了一瞬。然後他往右邊走。
周立誠跟著他。周立誠猶豫了一下,也擠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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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裡很悶,空氣渾濁,有一股汗味和潮氣。有人哭,有人罵,有人念經。一個母親抱著孩子,孩子哭得喘不上氣。詹景安從兜里摸出一塊餅。餅有點碎了,他用兩隻手捧著遞過去。那個母親沒接。她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盯著那塊餅,又盯著詹景安的臉。旁邊有人小聲說:「拿著吧,人家好心。」她才伸手接了。手指碰到詹景安的手,涼的。她掰了一小塊塞進孩子嘴裡,自己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確認這不是夢。孩子不哭了。她低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周立誠站在旁邊,看見了。他沒有說話。
警報解除了。詹景安走出防空洞。外面起了霧,重慶的霧來得快,一團一團的。他站在霧裡,什麼也看不清。
四、擔擔麵
第二天,詹景安去街上吃麵。周立誠跟著他。
路邊有擔擔麵攤子。小販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臉黑黑的。詹景安坐下來。周立誠坐在旁邊,沒有要面。
小販一邊下面一邊問:「先生是下江人吧?」
詹景安說:「南京來的。」
小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巧了,我也是南京來的。城南,中華門那邊。」
詹景安看著他。小販把面撈起來,甩了甩水。「跑出來的。」他低頭往碗裡舀辣油,「去年冬天。一家五口——」他頓了一下,辣油倒多了,溢出來,順著碗邊流到手上。他甩了甩手,沒接著說。詹景安等著。小販用圍裙擦了擦手。「到了重慶,以為好一點。結果米一天一個價。上個月三塊,這個月七塊了。我這一天掙的,剛夠買兩斤米。你說這仗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詹景安低頭吃麵。辣。辣得他吸了一口氣。
小販又說:「先生,你要是認得什麼人,幫我說一聲。我想找個正經活干。我有力氣。」
詹景安說:「我問問。」
他走了。周立誠跟在他後面,聽見了小販那句「上個月三塊,這個月七塊了」,也聽見了詹景安那句「我問問」。
五、碼頭
霧散那天,詹景安被派去碼頭接一個人。周立誠開車送他。
碼頭上人很多。詹景安站在出口處,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名字。他等了半個鐘頭,一個女人走過來。穿灰布褂子,頭髮亂著,腳上是一雙舊的高跟皮鞋。皮鞋不合腳,走路有點跛。
她帶著一個孩子。孩子靠在她腿上,手裡攥著一塊餅。
詹景安走過去,說:「我是局裡派來的。你丈夫是烈士。局裡定的。」
女人看了他一眼,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我知道他是烈士。」她說,「我問的是,他的屍首呢。」
詹景安沒有說話。
詹景安幫她把行李搬到招待所。行李不多,一隻布包,一雙用繩子捆著的舊皮鞋。女人把孩子安頓好,坐在床邊,問詹景安:「撫恤金呢?」
詹景安說:「我去問問。」
他跑了三天。人事處說「要證明」,他說「證明在淪陷區」。人事處說「要原件」,他說「原件拿不出來」。第三天,沈處長批了。詹景安把批條交給女人。她接過去,看了一會兒。
「什麼時候能拿到錢?」她問。
詹景安說:「去財務領。」
女人把批條疊好,塞進布包。她沒有說謝謝。她只是問:「他的屍首呢?」
詹景安沒有說話。
六、財務科
第二天,詹景安去財務科辦事。路過窗口,他看見了那個女人。
她站在窗口前面,手裡攥著那張批條。窗口裡面的人接過批條,看了一眼,又推出來。
「這個不行。」那人說。
女人說:「沈處長批的。」
那人說:「沈處長批的是意見,不是結論。」
女人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高,不是尖,是劈了。像一根弦繃到最緊,忽然斷掉。
「我走了四個月。」她說,「從南京走到重慶,四個月。路上孩子病了,我抱著他走了三天,三天沒吃東西。他問我爸爸在哪,我說爸爸在天上。他問我爸爸為什麼在天上,我說——」她停了一下,聲音更啞了,「我說爸爸是英雄。」
窗口裡面的人沒有說話。
女人又說:「他死在中華門。一顆子彈打在胸口,一顆打在頭上。他替你們做事,替你們死。我不問錢,我就問一句——他的屍首呢?」
窗口裡面的人低下頭,翻了翻手裡的文件。
女人說:「我不管你們要什麼證明。我沒有證明。我只有這個。」她拍了拍布包,「只有他的一雙鞋,和孩子的命。你們連他埋在哪都不告訴我。」
詹景安站在旁邊。他沒有說話。
詹景安走過去。
「批條給我。」
女人看了他一眼。把批條遞給他。
詹景安拿著批條,往樓上走。
七、吳科長
吳科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喝茶。看見詹景安進來,他放下杯子。
「詹少校。」
「吳科長。」
詹景安把批條放在桌上。「這個,你簽一下。」
吳科長拿起來看了一眼。「沈處長批的?」
「嗯。」
吳科長把批條放下。「詹少校,這個案子,我建議再核一下。」
「核什麼?」
「她丈夫的身份。」
「局裡已經定了烈士。」
「定了是一回事,發錢是另一回事。」
詹景安看著他。「沈處長批了。」
吳科長搖頭。「沈處長批的是意見,不是結論。結論要我簽。」
詹景安看著他。他想起那個女人站在窗口前面的樣子。他想起她那雙跛腳的高跟鞋。他想起她孩子手裡那塊咬不動的餅。他知道這個電話打完,他在局裡就再沒有回頭路了。
他走到吳科長桌子旁邊,拿起電話。他搖了搖手柄,對接線員說:「接沈處長辦公室。」
吳科長看著他,臉色變了一下。
電話接通了。詹景安說:「沈處長,我是詹景安。我在吳科長辦公室。有個烈士家屬的撫恤金,您批了條子,財務科說不能辦。吳科長說您批的是意見,不是結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沈處長的聲音傳出來,很大,連吳科長都聽得見:「讓吳科長接電話。」
詹景安把話筒遞給吳科長。
吳科長接過去,放在耳邊。「沈處長——」
沈處長的聲音從話筒里炸出來:「吳科長,你什麼意思?我批的條子,你說不算?你什麼時候學會替我改主意了?」
吳科長張了張嘴。「沈處長,這個案子有疑點——」
「有什麼疑點?她丈夫是烈士,局裡定的。你現在說疑點,你是在說局裡搞錯了?」
吳科長沒有說話。
沈處長的聲音更大了:「我告訴你,這個條子是我簽的。你不辦,明天到我辦公室來,當面說清楚。」
電話掛了。吳科長拿著話筒,坐在那裡,沒有動。
詹景安站在旁邊。他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吳科長把話筒擱回去。他低下頭,拿起批條,在上面簽了一行字。然後他把批條遞給詹景安。
「去找財務科老周。」吳科長說,「就說我簽了。」
詹景安接過批條。他沒有說謝謝。他轉身走了。
八、拿錢
他回到財務科。那個女人還站在窗口前面。她看見他走過來,手裡攥著那張批條。
詹景安把批條遞過去。「吳科長簽了。」
女人接過去,看了一眼。她沒有說話。她把批條遞給窗口裡面的人。那人看了一眼,又看了詹景安一眼。他沒有再推。他拿起批條,轉身去辦手續。
女人站在窗口前面。她沒有回頭。過了一會兒,窗口裡面的人遞出一沓錢。女人接過來。她數錢的時候手在抖。數完,把錢塞進布包。
然後她低下頭,對孩子說:「跟叔叔說謝謝。」
孩子仰著頭,看了詹景安一眼,說:「謝謝叔叔。」
女人又說:「給叔叔鞠個躬。」
孩子彎下腰,鞠了一躬。
女人沒有再說什麼。她把布包挎在肩上,牽著孩子,走了。她的高跟皮鞋踩在走廊的地上,一下一下,跛著。走到大門口,她停了一下,背對著詹景安,肩膀聳了一下。
周立誠站在旁邊,看見了。他沒有說話。
詹景安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女人走出大門。
九、沈處長
第二天一早,詹景安剛到局裡,周立誠就站在樓下等他。
「詹少校。」周立誠說,「沈處長讓你去一趟。現在。」
詹景安上了樓。
沈處長辦公室的門關著。詹景安進去的時候,沈處長正在看一份電報。他頭也沒抬,只抬手示意詹景安坐下。
過了好一會兒,沈處長才把電報放下。他看著詹景安。
「吳科長今天一早來找我,說你拿著我的批條,逼他簽字。」
詹景安沒有說話。
沈處長說:「那個女人的丈夫,確實是我們的人。也確實是烈士。這個沒有錯。」
詹景安沒有接話。
沈處長說:「可是詹少校,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吳科長會卡她?」
詹景安說:「因為錢。」
沈處長搖頭:「錢是一方面。錢永遠是問題,但問題不全是錢。」
他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她丈夫死在淪陷區。死的時候,身邊有另外一撥人。那撥人,現在也在重慶。而且混得不錯。」
詹景安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沈處長說:「所以,這個案子不能核得太細。核得太細,有些人會睡不著。」
詹景安抬起頭。
沈處長說:「你聽懂了嗎?」
沈處長說:「聽懂就好。以後別站錯隊。」
他揮了揮手。「去吧。別再讓我聽見你管閒事。」
十、周立誠
詹景安出了沈處長的辦公室,下樓。
周立誠還站在樓下。
看見詹景安出來,他站直了身體。
詹景安從他身邊走過去。周立誠沒有跟上來。
詹景安走出幾步,忽然停下,回頭看他。
周立誠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
最後,詹景安問:「你寫了嗎?」
周立誠愣了一下。
詹景安說:「我的事。你寫了嗎?」
周立誠低下了眼睛。
「寫了。」周立誠說,「昨天,財務科的事。」
詹景安問:「怎麼寫的?」
周立誠低著頭。「我說……詹少校奉命處理烈士家屬撫恤事宜,協調相關部門,手續已辦結。」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沒寫別的。」
詹景安冷笑了一聲。
「辦結?」
周立誠沒有反駁。
詹景安說:「以後別跟著我了。」
周立誠抬起頭。
詹景安說:「我不是讓你不寫。我是讓你別跟著。」
周立誠張了張嘴,最後只說:「是。」
詹景安轉身走了。
他走出大門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
但那腳步聲,一直跟到街角。
十一、**
十月。重慶的霧季還沒到,天幹著,太陽白花花的。
沈處長把詹景安叫到辦公室。沈處長說:「有個事,你去一趟。」
詹景安說:「什麼事?」
沈處長說:「江北有一所中學,學生鬧事。你去看看。帶上人。」
詹景安說:「帶誰?」
沈處長看了他一眼。「周立誠跟你去。」
詹景安沒有再問。
第二天一早,詹景安和周立誠過了江。學校在江北一個鎮上,門口掛著「私立峽光中學」的牌子。到了地方,他看見校門口站著幾個警察,手裡拿著警棍。校長站在門房裡,臉色鐵青。
詹景安走進去。校長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他看見詹景安,沒有讓座。他說:「你們來幹什麼?」
詹景安說:「上面讓我來,制止集會。」
校長說:「學生要讀書,沒錢。老師要吃飯,沒錢。你們來制止他們,他們就不喊了?」
詹景安沒有接這個話。他說:「學生在哪兒?」
校長說:「操場上。」
詹景安走到操場邊上。他看見一群學生,大約五六十個,站在操場上。有人舉著標語,上面寫著「教員欠薪三月,學生吃沙飯」「反對剋扣公教經費」。一個女學生站在台階上講話。她十七八歲,穿一件藍布旗袍,頭髮齊耳。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先生們上午教《最後一課》,下午去街上排隊買霉米——這課怎麼講下去?我們要求補發欠薪,有錯嗎?」
底下的人鼓掌。
周立誠說:「詹少校,時間到了。」
詹景安沒有動。
周立誠又說:「上面等著回話。」
詹景安說:「再等等。」
周立誠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詹景安認得——像在量他的尺寸。
詹景安走到校長身邊。他說:「給學生十分鐘。十分鐘後,我進來清場。」
校長看了他一眼。校長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詹景安站在校門口。周立誠站在他旁邊。十分鐘後,集會散了。學生從校門走出來。那個站在台階上講話的女學生走過詹景安身邊,看了他一眼。沒有恨,沒有謝,就是看了一眼。
詹景安沒有動。周立誠翻開本子,寫了幾個字,合上了。詹景安瞥了一眼——那頁上只有三個字:「准。十分鐘。」
十二、回程
回程的船上,周立誠坐在船頭,詹景安坐在船尾。江水是渾的,風是涼的。兩個人一路沒有說話。
船到對岸的時候,周立誠忽然開口了。
「我妹妹也在讀書。」周立誠說。
詹景安看著他。周立誠沒有看他,眼睛看著江面。
「在江津。師範。」周立誠說,「去年差點沒讀下去。學費漲了。」
詹景安沒有說話。
周立誠低下頭,用拇指搓了搓船板上一道裂縫的邊緣。他搓了很久。然後他抬起手,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站起來,膝蓋磕在船幫上,響了一聲。他站在船頭,背對著詹景安,風吹著他的衣領。
詹景安看著他的後背。他想起周立誠剛才在操場上記的那三個字。他想問周立誠交上去的報告裡還會寫什麼,但沒有開口。他想起周立誠說「我妹妹也在讀書」的時候,語氣是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但他搓船板裂縫的那幾下,不是平的人會做的動作。
周立誠先上了岸。詹景安坐在船尾,看著他的背影。
十三、江北
第二天,詹景安一個人去了江北。
他沒有告訴周立誠。他也沒有告訴沈處長。他過了江,走到那所中學門口。校門關著,門口沒有人。他敲了敲門。門房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認出了他。門房說:「你又來幹什麼?」
詹景安說:「我找那個女學生。昨天站在台階上講話的那個。」
門房說:「開除了。」
詹景安說:「什麼時候?」
門房說:「今天早上。上面來過人,直接辦的。」
詹景安站在門口。他張了張嘴。他想說點什麼——他想告訴那個女學生,以後別出頭了。出頭的人沒有好下場,他在領事館看了五年,看得太多了。日本人收拾出頭的人,先打嘴巴,再打腿,最後打脊樑。他見過。
可她已經走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他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他站在校門口,太陽白花花地照著,校門上的漆皮翹起來,卷著邊。他想起那個女學生走過他身邊時看他的那一眼——不是恨,不是謝,是「我知道你在做什麼」。他知道她看懂了。她看懂了他給的那十分鐘不是施捨,是他在能力範圍內能給出的最大限度。可這最大限度換來了什麼?開除。
他想起沈處長說的「準備清場」和「已清場」。如果他當時寫了「已清場」,報告交上去,上面會滿意,周立誠會記一筆「執行得力」,他詹景安在局本部的日子會好過一點。可那個女學生呢?「已清場」意味著他帶人衝進去了,意味著警棍,意味著那個站在台階上講話的十七八歲的姑娘被打倒在地上。他寫不了。他寫了一個「準備」。沈處長看出來了。
他轉過身,往鎮上走。他在茶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見裡面有人議論:「那個女學生,被她表哥接走了,說是去北碚。」他沒進去。他又走到鎮上郵局門口,站了一會兒。沒什麼異常。他正要轉身,看見一個穿短褂的人從郵局後門出來,腳上是一雙膠鞋——他低頭看了一眼,不是分趾的。他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可笑。
他轉過身,往回走。
十四、任務
從江北回來,詹景安剛進局裡大門,周立誠就站在樓下等他。
「沈處長讓你去一趟。」
詹景安上了樓。
沈處長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張紙條。他把紙條推過來。
詹景安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只有兩行字:
化龍橋。大文書局。查。
「查什麼?」詹景安問。
沈處長說:「查那個印刷廠印什麼書,裡面有什麼人。」
詹景安說:「為什麼派我?」
沈處長看了他一眼。「因為你剛來重慶,沒人認得你。你以前在領事館,乾的也是這種活。」
詹景安沒有說話。
沈處長又說:「周立誠跟你去。但他不進廠,在外面等著。」
詹景安抬起頭。
沈處長看了他一眼。「有些事,他不用知道。」
詹景安沒有說話。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沈處長叫住他。
「景安。」
詹景安站住了。
沈處長說:「江北的事,周立誠的報告我看了。你給十分鐘,上面有人問,為什麼沒清場。」
詹景安說:「我知道了。」
沈處長說:「這次別再多事。查清楚就回來。」
詹景安說:「是。」
他出了門。
十五、化龍橋
化龍橋在重慶城外。
那裡有一條河,河邊長著一排低矮的房子。印刷廠就在河邊,門臉很小,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面寫著:
大文書局
牌子下面堆著幾捆紙,紙被霧氣浸得發軟。門口有兩個工人正在搬鉛字盒,手上黑黑的,臉上也是黑黑的。
詹景安站在街對面,看了一會兒。周立誠站在他旁邊。
「你在這兒等著。」詹景安說。
周立誠說:「是。」
詹景安一個人繞到後面。後面有一條窄巷子,巷子盡頭是印刷廠的後門。後門半開著,裡面傳來機器聲,咣當,咣當,像一顆不整齊的心跳。
詹景安從巷子口退出來。
他回到街上,看見一個賣香菸的小販。小販蹲在牆根,面前擺著幾包煙,還有一盒火柴。
詹景安走過去,買了一包煙。
小販接過錢,抬頭看他。
詹景安問:「這印刷廠,印什麼書?」
小販說:「書唄。」
詹景安說:「什麼書?」
小販把煙遞給他,笑了笑:「先生,我識字不多。我只知道,他們晚上也開工。」
詹景安問:「晚上也印?」
小販說:「燈亮到後半夜。前天晚上,我還看見有人從後門搬東西進去。」
詹景安問:「什麼東西?」
小販說:「小箱子,沉甸甸的,不像是紙,也不像機器零件。」
詹景安沒有再問。
他付了煙錢,轉身往印刷廠門口走。
剛走到門口,他聽見裡面有人說:
「陳先生來了!」
詹景安的腳步停了一下。
陳紹周。
他想起電訊處那份電報。
十六、陳紹周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人從街角走過來。
他四十來歲,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一點疲憊,但眼睛很亮。他走路不快,手裡拿著一個布包,像剛從學校下課。
詹景安站在門口,看著他。
陳紹周也看見了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陳紹周的眼神沒有躲。他甚至微微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跟一個舊相識打招呼。
然後,他走進了印刷廠。
詹景安站在門口,沒有跟進去。
他聽見裡面有人說:「陳先生,貨好了。」
另一個聲音說:「先放裡屋。晚上再裝。」
十七、夜裡
那天晚上,詹景安沒有回局裡。
他去了化龍橋。周立誠開車送他,到了巷子口,詹景安讓他把車停在遠處。
「你在這兒等著。」詹景安說。
周立誠說:「是。」
夜裡十點多,大文書局的後門開了。一盞燈從門縫裡漏出來。幾個人影從裡面搬出幾個木箱,放到一輛板車上。箱子不大,但捆得很緊。
詹景安躲在巷子口的陰影里。他看見陳紹周站在門口,低聲吩咐了幾句。
然後,一輛黑色轎車開過來。一個穿西裝的人從車上下來,戴著禮帽,手裡拿一根手杖。他和陳紹周握了握手,沒多說話。幾分鐘後板車被推走,那輛轎車跟在後面,慢慢開出巷子。
詹景安從陰影里走出來,沒跟車。他走進了印刷廠。
廠里還亮著燈。一個學徒正在收拾鉛字,看見他愣了一下。
「先生,你找誰?」
「找陳先生。」
「陳先生剛走。」
「我知道。」
詹景安走到裡屋門口。門沒鎖。他推門進去。
屋裡堆滿了紙。靠牆一台小印刷機,旁邊散落著幾張印壞的紙。他彎腰撿起一張——
《論持久戰》
又撿起一張——
《論新階段》
他忽然想起電訊處的電報。電報上說陳紹周與中共有往來,建議繼續監視。他當時沒標註異議。現在他看見了這些紙。紙不重,可他拿著,覺得比槍還沉。
「詹少校。」
詹景安回頭。陳紹周站在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臉色平靜,眼神清楚。
「你果然來了。」
「你認識我?」
「南京中華門,領事館門口。你忘帶通行證,是我讓門房放你進去的。」
詹景安看著他。
「那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幹什麼的。」陳紹周走進來,把門關上,「你不用抓我。」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
「你昨天幫的那個女人,她丈夫叫羅明遠。中華門失守那天,他替我們送過一箱文件。後來去了江北,死在那裡。」
詹景安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不是疑犯。他是烈士。只是有些人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替誰送過文件。」
「替誰?」
「替我們。」
詹景安把紙放回桌上。
「顧維錚是誰?」
「他以前在外交部。現在替我們送書。」
「替誰送?」
「替該送的人。」
詹景安沒有再問。他走出印刷廠。外面起了霧,濃得像一床濕被子,蓋住了街,蓋住了河,也蓋住了化龍橋那些低矮的房子。
周立誠在巷子口等著。他看見詹景安出來,沒有問什麼。他把車門打開。
詹景安站在霧裡,點了支煙。吸了一口,嗆得咳了一聲。
他想起周立誠那本沒合上的筆記本。想起沈處長說的那句話——
「別站錯隊。」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然後他上了車。
「回局裡。」他說。
周立誠發動了車。車燈照進霧裡,什麼也照不穿。
(陪都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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