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電訊處
第二天一早,詹景安去了沈處長的辦公室。
沈處長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張紙條。他把紙條推過來。詹景安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寫著:電訊處,魏大銘。
「你去電訊處報到。」沈處長說,「魏大銘那邊缺人。你在領事館幹過,對日本人的東西熟。去幫他看看。」
詹景安說:「看什麼?」
沈處長說:「去了就知道了。」
詹景安沒有再問。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沈處長叫住他。
「景安。」
詹景安站住了。
沈處長說:「電訊處那邊,不比旁的地方。你少說話,多看。」
詹景安說:「是。」
他出了門。
重慶南岸黃桷埡,一棟灰磚小樓,門口沒有牌子,只有兩個穿便衣的人站著。詹景安進去的時候,屋裡坐著七八個人,桌上攤著電報紙、解碼本,牆上釘著一張重慶地圖,南岸那一片被鉛筆圈了好幾個圈。
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旁邊有人介紹:「這是詹少校,沈處長派來的。」
中年人姓魏,叫魏大銘,軍統電訊處處長。他面前攤著一沓電報,上面的數字五位數一組,排列得很密。
「氣象密報。」魏大銘說,「每天三次,早六點,午十二點,晚六點。發報時間不超過兩分鐘。測向儀圈不到具體位置,只知道在南岸。」
他看了詹景安一眼。「你能做什麼?」
詹景安說:「沈處長讓我來看看。」
「看什麼?」
「看看發報的是什麼人。」
魏大銘沒有接話。他身後站著一個年輕人,戴著耳機,面前一台測向儀,線圈露在外面。魏大銘指了指他:「這是孫,電訊處的,專門搞測向。他聽了三天,只圈出這一片。」他用手指在地圖上一划,從長江邊一直劃到山頂。
孫看了詹景安一眼,沒有說話。他的眼神很清楚:一個少校,不是電訊處的,不是技術組的,來這裡幹什麼。
魏大銘說:「你認得日本人?」
詹景安說:「在領事館幹了五年。」
「認得日本人的什麼?」
「認得出他們的鞋。認得出他們的字。認得出他們什麼時候在說謊。」
魏大銘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說:「去南岸走走。看你能看出什麼。」
二、獨臂大盜
詹景安到重慶的這幾天,城裡正傳著一件事。
高射炮團的一個營長,公然使用附近川軍步兵師的電台,跟上海的一個「朋友」互通密電。密電被截了。亞德利——那個從美國來的密碼專家,被蔣介石請來組建「中國黑室」的人——正在查。
詹景安在電訊處聽孫說起這件事。孫說:「那個人用川軍的電台發報。自己的電台不用,用別人的。你說他囂張不囂張。」
詹景安沒有接話。但他記住了一個細節:孫說「亞德利在查」。
亞德利查的是密碼。詹景安不懂密碼。他查的是人。
三、南岸
第二天一早,詹景安和周立誠過了江。
南岸是山。路窄,坡陡,房子稀稀拉拉散在山腰和江邊。詹景安沒有目的地。他沿著江邊小路走,走一段,停一段。周立誠跟在他後面,沒有說話。
走了一上午,他看了十幾條路,幾十個鞋印。都是本地人的布鞋、草鞋。布鞋的底是千層底,舊布一層層漿了,納過,踩在泥上,印子是針腳的痕跡,邊緣被泥水洇得毛毛的。草鞋的印子更散,稻草編織的紋路深淺不均。也有赤腳的,腳底板直接壓出來的印子,邊緣圓潤,能看出足弓的弧度。
到了下午,他拐上一條岔路。路邊的泥地上有一串印子。他蹲下來。
鞋底有紋路。橫的,很密,深淺均勻。他看了很久。邊緣很利,像是橡膠底。鞋頭的位置,似乎也有一點分叉。
他站起來,記住了位置。回到局本部,他報告了沈處長:南岸那條岔路上,可能有情況。
沈處長把魏大銘叫來。孫帶著人去了。去了半天,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
「是本地一個挑夫穿的破膠鞋。」孫說,「鞋底磨得只剩中間一塊,碰巧露出幾道橫的紋路。人已經找到了,是個背炭的,腳上那雙鞋補了三層。」
詹景安站在旁邊。他沒有說話。
孫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比任何嘲諷都重。
四、再往南岸
第二天一早,詹景安又過了江。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去。昨天那個挑夫的臉還掛在他腦子裡。孫的眼神也是。
但他還是去了。
沈處長沒有再給他派新的跟班。但周立誠還是出現在了碼頭。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詹景安旁邊,等他上船。詹景安看了他一眼,沒有趕他走。兩個人過了江。
他沒有走昨天那條岔路。他往更深的山裡走。路更窄了,兩邊是坡,草長得密。泥是濕的,前兩天下過雨,鞋印很清楚。
走到半山腰,他拐上一條小路。路不寬,一邊是坡,一邊是坎。他走了幾步,停住了。
路中間有一串鞋印。他蹲下來。
先看邊緣。這個印子的邊緣很利,不是布鞋那種被泥水洇濕後的毛邊,也不是赤腳壓出來的圓潤輪廓。邊緣是硬的,直的。
再看紋路。鞋底有紋路。不是千層底的針腳,也不是草鞋的編織印子。紋路是橫的,很密,一道一道,深淺均勻。這是橡膠底才有的痕跡。
他看得更仔細了些。鞋頭的位置,分成了兩瓣。大腳趾和其他四趾之間,有一道溝。那道溝的邊緣很整齊,不是腳趾在泥里踩出來的肉痕——肉痕邊緣是圓的,這個邊緣是硬的、直的。這是鞋底結構本身的分叉。
他蹲在那裡,看了很久。他想起昨天那個挑夫。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又蹲回去。他再看了一遍。邊緣,紋路,分叉。他站起來。
「日本人。」他說。
周立誠說:「什麼?」
「穿分趾膠鞋。『地下足袋』。」詹景安說,「中國老百姓不穿這種鞋。布鞋的底是軟的,千層底,針腳印。草鞋的印子是散的。赤腳是肉痕。這個不一樣——橡膠底,有橫紋,鞋頭開叉。我在領事館看了五年,認得這個印子。」
「你去哪兒了?」詹景安問。
「南岸。」周立誠說。
詹景安看著他。周立誠沒有再說別的。
五、不信
詹景安把鞋印的事報告了沈處長。沈處長把魏大銘叫來。魏大銘聽了,沒有說話。
他身後的孫開口了。
「一個鞋印說明不了什麼。」孫說,「上一次你也說有情況。結果是個背炭的。南岸那麼大,有人穿分趾鞋,不一定就是發報的。我們要的是測向數據。圈定範圍,布控,抓人。靠一個鞋印,抓不了。」
詹景安看著他。他沒有爭辯。
這時候,周立誠開口了。
「我去看了。」他說。
所有人都看著他。
「詹少校說的那個地方,我昨晚去了。」周立誠說,「鞋印還在。是分趾膠鞋的印子。橡膠底,橫紋,鞋頭開叉。不止一處,山路上還有。不是本地人穿的鞋。」
孫看著他。「你什麼時候去的?」
「昨天晚上。沈處長讓我去的。」
詹景安看著周立誠。他不知道周立誠昨晚去過。周立誠沒有告訴他。
魏大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明天早上,你們去看看。」
六、測向
第二天,孫帶著電訊處的人去了南岸。
他們帶著測向儀。詹景安不懂那東西,他只看見孫和幾個人在山路上架起一個鐵架子,上面有線圈,有耳機。他們聽了一會兒,搖一搖,又換一個地方。
到了下午,孫回來了。他的臉色跟昨天不一樣。
「鞋印找到了。」他說,「不止一處。山路上有,江邊的小徑上也有。都是分趾膠鞋的印子。我們順著鞋印走了一段,通向半山腰一間屋子。」
沈處長說:「屋子查了?」
「查了。」孫說,「空的。地上有燒過的紙灰,一小截電線。人跑了。」
沈處長沒有說話。他轉過頭,看了詹景安一眼。
「你怎麼看?」
詹景安說:「發報的人還在城裡。他穿分趾膠鞋。找穿分趾膠鞋的人。」
七、布控
魏大銘把黑室的人叫來開會。
桌上攤著地圖,還有一摞電報紙。魏大銘說:「發報時間固定,早六點,午十二點,晚六點。信號在南岸,測向圈不到具體位置。現在有了一個線索:穿分趾膠鞋。怎麼用?」
詹景安坐在角落裡。他聽著那些人討論測向精度、信號強度、布控範圍。他不懂這些。但他想起一件事。
「領事館的日本兵穿分趾鞋走路,後跟外側磨損得厲害。因為重心偏外側。」他說,「南岸的山路,都是石板和泥。穿分趾鞋走上去,鞋印的方向會偏。你們測向圈的是『大概在哪一片』。我認得那個鞋印。我能把範圍縮小到『哪幾條路』。」
魏大銘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說:「你帶路。」
八、落網
接下來三天,詹景安帶著行動組在南岸轉。
他走在前面,看泥地上的鞋印。他認出了四條路,都有分趾膠鞋的印子,方向一致,通往半山腰的一片區域。行動組在那幾條路上布了暗哨。
第三天夜裡,一個穿分趾膠鞋的人下山了。
他走得很急,低著頭,手裡提著一個布包。暗哨跟了上去。走了不到兩百米,前面又出來兩個人,把他截住了。那人想跑,被按在地上。布包里是一台小型發報機。搜身又摸出一本密碼底稿,還有一小本日記——是那個人的,記著每天的發報時間、波長,邊上潦草地寫著幾組數字。
孫看了一眼,說:「這組數字的規律,跟之前截獲的一批密電很像。」
詹景安站在旁邊。他看了一眼那組數字。排列的方式,分組的間距,他記住了。下一次再見到,他會認出來。
他沒有說話。他記住了。
九、兩個案子
那個人被抓的第二天,獨臂大盜的案子也破了。
亞德利和徐貞——他的中國女友,也是獨臂大盜的女朋友——在獨臂大盜的書房裡找到了一本書。賽珍珠的《大地》。書的第17、18、19頁的第一個詞被筆畫過,正是亞德利推導出來的那三個英文單詞。密碼底本找到了。獨臂大盜落網。
詹景安在電訊處的走廊上,看見一個外國人匆匆走過。白皮膚,戴眼鏡,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裝,手裡拿著一沓紙。後面跟著一個中國女人,走得很快。
孫在旁邊低聲說:「亞德利。黑室的人。」
詹景安看著那個背影。那個人在追獨臂大盜,追的是密碼。詹景安在追氣象間諜,追的是鞋印。兩個人在同一棟樓里,追的是同一場戰爭。
他沒有說話。但他記住了。
十、魏大銘
魏大銘把詹景安叫去。
「你在領事館,還認得什麼?」
詹景安沒有馬上回答。
魏大銘看著他。「鞋印的事,你跟孫說的那些,我都聽說了。你還認得什麼?」
詹景安說:「認得出人。」
「什麼人?」
「日本人。他們走路的樣子,說話的聲音,端茶的手勢。我在領事館看了五年,一個人是不是日本人,我一眼能認出來。」
魏大銘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說:「黑室需要你這種人。不是破密碼的人,是認得人的。你懂密碼嗎?」
「不懂。」
「那就對了。」魏大銘說,「懂密碼的人太多了。認得人的,太少。黑室的人不會看鞋印。你去看。」
詹景安沒有說話。
魏大銘又說:「密碼底稿上的那組數字,你看過了。你有什麼想法?」
「那組數字的排列方式,我記住了。以後要是再見到,我能認出來。」
魏大銘的目光停住了。他沒有追問。他只是說:「這件事,不要跟別人說。黑室在譯。譯出來之前,誰都不能下結論。」
「我明白。」
魏大銘頓了一下,又說:「包括周立誠。」
詹景安抬起頭。魏大銘看著他:「你聽懂了?」
詹景安說:「聽懂了。」
魏大銘又說了一句:「你南岸的事,我會跟沈處長說。」
十一、走廊
詹景安退出去,站在走廊里。
周立誠在樓梯口等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著。
詹景安從他身邊走過去。
周立誠跟在他後面。
他走出大門。門外是重慶的街。霧還沒散。他看不見遠處。
他想起周立誠在樓梯口站著不說話的樣子。想起周立誠替他去南岸看鞋印。想起魏大銘說「包括周立誠」的時候,周立誠站在旁邊,不知道有沒有聽見。
他不知道周立誠的本子上寫了什麼。
他往前走。鞋底踩在石板路上,聲音很脆。
然後他走進霧裡。
(陪都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