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書
梅映雪第一次把書留在圖書館,是在一個星期三的下午。
那天詹景安去得比平時早。圖書館剛開門,管理員還在擦桌子。他走到老位子上,發現桌上擱著一本書。
書不大,封面已經磨了邊,紙頁泛黃。他看了一眼書名——《吶喊》。魯迅的。他翻了幾頁,放下。他看了看四周。圖書館裡沒有人。他把書合上,放回原處。
第二天,那本書還在。他坐下來,翻開,看了一篇,又合上。
第三天,他把書揣進懷裡,帶回宿舍。那天晚上熄燈之後,他把被子蒙在頭上,用手電筒照著,一篇一篇地看。他看了很久。他看不太懂。但他沒有放下。他覺得這些字在跟他說話。
魯迅寫的是「沉默的中國」。他想起領事館。想起那些年他低著頭端茶倒水的日子。他以為沉默是本事。魯迅說不是。
二、還書
第四天,他把書還回去。不是放回原處,是放在梅映雪的桌上。
那天下午,他去圖書館的時候,桌上又多了一本。魯迅的《熱風》。他翻開,第一篇的標題是《隨感錄四十一》。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文章里有一句話:「願中國青年都擺脫冷氣,只是向上走。」
他坐在那裡,看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梅映雪坐在老位子上。她手裡拿著一本雜誌,翻得很慢。她沒有看他。他也沒有看她。但他知道,這本書是她留的。
他把書合上,放回原處。他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謝謝。」他說。
聲音很低。
三、星期三
他開始注意她來的時間。
每個星期三的下午。有時候早一點,有時候晚一點。但一定是星期三。他不知道為什麼是星期三。他也沒有問。
他開始提前去。不是刻意的。只是他發現自己下午沒什麼事的時候,腳就往圖書館走。走到門口,推門進去,先看一眼她的老位子。空著。他坐下來,翻報紙。翻兩頁,抬頭看一眼門口。還沒來。再翻兩頁。
她來了。他不抬頭。他聽見她的腳步聲。很輕,腳尖先落地。她走到老位子,坐下。翻雜誌。兩個人不說話。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好在翻報紙。他沒有抬頭。但他知道,他等的就是這一下。
四、走廊
他在圖書館等了好幾個星期三。她每次都來。每次都不說話。但那天,她在走廊里碰見他,停了下來。
「那本看完了?」
「看完了。」
她點了點頭。走了。
第二天,圖書館桌上多了一本。
五、她的手
他去圖書館。桌上擱著一本《熱風》。他拿起來,翻了幾頁。裡面夾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一個字:「人。」
他認得她的字。他看過她的板書。他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
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她正好從外面進來。兩個人在書架旁邊碰上了。她手裡抱著一摞書。他側身讓她。她側身讓他。兩個人的胳膊擦了一下。只擦了一下。她的袖子是布的,粗布。他感覺到那個觸感。不是皮膚。是布。但布的底下是她的胳膊。他感覺到了。
她走了。他站在原地。他把手垂下來,手指頭攥了一下。手心是空的。但他記得那個觸感。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他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什麼味道都沒有。但他想起她走過他身邊時的皂角味。他把手翻過來,看手心。手心裡什麼都沒有。但他覺得手心是熱的。那隻胳膊擦過的地方。
六、鋼鐵
又過了幾天,她在走廊里碰見他。
「看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嗎?」
「沒有。」
「明天去圖書館拿。」
第二天,他去圖書館。桌上擱著一本暗紅色封面的書。潮鋒出版社。他翻開,看了幾頁。是一個蘇聯人寫的,講一個叫保爾的人。他把書帶回宿舍。那天晚上,他在被窩裡用手電筒看。
他看了一夜。他看到保爾在工地上修鐵路,凍得手指頭都彎不了。看到保爾瞎了眼睛,還在寫書。他合上書。天快亮了。他把書塞在枕頭底下。他沒有睡。
第二天,他去圖書館。他把書放回原處。他坐在老位子上,翻報紙。梅映雪來了。她坐下來,翻雜誌。
過了一會兒,她說:「看完了?」
「看完了。」
她沒有再問。她低下頭,繼續翻書。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她說的那三個字——「看完了」。她沒有問保爾怎麼樣。沒有問他信不信。她只是問「看完了」。但他知道,她問的不是書。
七、山坡
山坡在訓練班後面。坡上長著草,中間有一塊大石頭。
梅映雪經常去那裡。詹景安第一次看見她在山坡上,是從食堂出來,抬頭看見的。她坐在石頭上,風吹著她的頭髮,她伸手攏了一下。他記住了這個動作。
後來,他也去了。她坐在石頭上。他站在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你信什麼?」她問。
他想了想。
「還沒想好。」
她沒有再問。
他在她旁邊坐下了。不是挨著她。是離她一兩步遠。兩個人就那麼坐著。風還在吹。遠處傳來操場上訓練的聲音。但那聲音很遠。
八、訓練
梅映雪的密碼課,詹景安還是學得慢。
別的學員一天能譯三組,他只能譯一組。但他的準確率最高。他譯過的,幾乎不出錯。梅映雪在講台上說過一次:「慢不可怕。錯才可怕。」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他。但他覺得那句話是沖他說的。
有一天,教官安排了一次綜合考核。學員分成幾組,模擬一次完整的行動:從接收到電報,到解碼,到判斷情報價值,到決定下一步。詹景安被分在第三組。他負責解碼。
他譯得很慢。同組的人催他。他沒有理。他把每一個數字都對了兩遍。最後交上去的結果,全對。但時間比別人多用了三分之一。
教官看了他的卷子,沒有說話。梅映雪站在旁邊。她看了一眼他的卷子,然後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但他記住了。
那天晚上,他去圖書館。梅映雪不在。他坐在老位子上,翻報紙。翻了一會兒,他把報紙合上。他想起白天考核的時候,她看他的那一眼。他不知道那一眼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她看了他。她一直在看他。
九、手抖
盲譯練習做到第三天的時候,詹景安的手開始抖。
不是緊張。他在翻譯一組數字的時候,手指頭忽然不聽使喚了。他按住紙,想把手指壓住。沒用。
梅映雪站在講台前面,看見了。她沒有走過來。她只是看著他。下課之後,她走進教室,拿了一本書放在講台上。
「手抖,」她說,「不是病。」
詹景安抬起頭。
「你在領事館五年,每天端著茶盤,手不能抖。你練了五年。現在你讓它做別的事,它要重新學。」
她停了一下。「明天繼續。」
她拿起書,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她說的話。他想起領事館的走廊。五年裡,他端著茶盤走過無數遍。手從來沒有抖過。但現在,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他變弱了。是因為他在做的事跟以前不一樣了。
十、夜
那天晚上,詹景安沒有睡著。
他想起梅映雪坐在山坡上的樣子。想起她遞書給他時的手指。想起她走過他身邊時的皂角味。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是灰的,上面有一道裂縫。他看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他想起趙世瑞。想起老趙在茶館裡把鑰匙推給他的那個下午。他以前以為趙世瑞是死在日本人手裡的。但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記得老趙看他的最後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什麼,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
他又想起蘇婉。「蘇婉同志殉國」。六個字。沒有備註。沒有別的。他以前以為蘇婉是被他連累的。現在他不確定了。
白天在訓練場上,他看見方明一個人坐在操場邊上,手裡攥著一根草,眼睛看著地上。他走過去,坐在方明旁邊。方明說:「沒事。」他沒有問。但他在那兒坐了一會兒。方明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後來方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說:「走了。」他跟著站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回宿舍。路上碰見林巧。林巧看了方明一眼。方明低下頭。林巧走了。方明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問。
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他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什麼味道都沒有。但他想起梅映雪走過他身邊時的皂角味。
他閉上眼。他看見的不是山坡上的她。他看見的是她低頭寫字時後頸的那一小截皮膚。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他告訴自己不該想這些。但他還是想了。他想她走過來的時候,胳膊離他只有幾寸。他想如果他當時沒有動,她會碰到他嗎?他會碰到她嗎?他不知道。但他想了很久。
十一、肖次瞻
那天中午,詹景安在食堂打飯。窗口前排著隊,他端著碗,站在隊伍里。前面兩個教官在說話。一個年紀大些,臉上有疤,是格鬥課的趙教官。另一個年輕些,戴眼鏡,是教情報分析的。
趙教官說:「省保安處那邊,前陣子處理了一個。」
戴眼鏡的問:「哪個?」
趙教官壓低聲音:「肖次瞻。中共GZ省臨工委的秘書長。」
戴眼鏡的沒有說話。
趙教官又說:「死之前,眼睛被挖了。」
詹景安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後他往前挪了一步,輪到他了。他把碗遞過去,說:「打飯。」
他端著碗,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他開始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吃完了,站起來,把碗擱在回收處,走了。
那天晚上,他在操場上走了很多圈。他想起蘇婉。想起趙世瑞。想起方明。想起梅映雪。他不是在為一個共產黨難過。他是在為一個人被這樣殺死而難過。
他想起肖次瞻。想起他被挖掉眼睛的時候,他腦子裡在想什麼?他有沒有想過他信的東西?他信的東西,值不值得他忍受那樣的痛?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一個人能忍受那樣的痛,一定是因為他信的東西,比痛更重。
十二、山坡(二)
山坡上。梅映雪坐在石頭上。詹景安走過來,站在旁邊。
他沒有坐。他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今天聽見一件事。」
梅映雪抬起頭,看著他。
「肖次瞻。被挖了眼睛。」
梅映雪沒有說話。
他說:「兩個教官在食堂說的。像在說一件平常事。」
她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坐下。」
他坐下了。比上一次近了一點。
兩個人沒有說話。遠處操場上傳來收操的哨聲。那聲音很遠。
過了很久,她說:「有些事,看見了就看見了。別跟人說。」
她沒有再說下去。他也沒有。
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有幾縷搭在臉上。她伸手攏了一下。他看著她攏頭髮的動作。這一次,他沒有只是記住。
他伸出手。他把那幾縷被風吹亂的頭髮,從她耳朵旁邊撥開,輕輕地撥到她耳後。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她的耳朵是涼的。
她停住了。她沒有動。
他把手收回來,擱在自己膝蓋上。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你這個人。」
她沒有說下去。
他也沒有問。
她低下頭,翻了一頁手裡的書。他沒有動。她也沒有動。兩個人就那麼坐著。
過了一會兒,她合上書,站起來。
「天冷了。」
她走了。
他坐在石頭上,看著她的背影。石頭是涼的。
(息烽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