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詹景安在黔站電訊室當主任。這個差事是他到貴陽三個月後拿到的。孫組長需要一個話少、手穩、背景乾淨的人管電文,挑中了他。
電訊室在站里最裡面一排平房的盡頭,一扇鐵門,沒有窗戶。裡面兩張桌子,一張是他的,一張是報務員的。報務員姓陳,二十出頭,不愛說話。譯電員姓李,四十來歲,戴老花鏡。詹景安把所有電文過一遍手,再報孫組長。
他每天八點到電訊室。中午去食堂吃飯。食堂里四張方桌,坐滿了人。他端著碗,找角落坐下來。旁邊的人在說話。說貴陽的米價又漲了。說城南有一家腸旺面不錯。說老鄭昨天喝醉了酒,在巷子裡罵了一夜。詹景安低頭吃飯,沒有插話。
二
阮水生的事,是在孫組長辦公室知道的。
那天下午,孫組長把幾個組長叫去開會。詹景安列席。孫組長坐在桌子那頭,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阮水生不能留了。送走。」
老鄭問:「送哪兒?」
孫組長說:「你安排。別讓任何人知道。」
老鄭說:「是。」
孫組長又說:「人不能留在站里。太扎眼。先放外面,等風聲過了再送走。他這兩天又提了條件,要錢,要房子。先答應他。到了重慶再說。」
老鄭說:「好。」
孫組長看了在座每個人一眼。看到詹景安的時候,目光照舊掠過,跟看別人沒有兩樣。
「散會。」
詹景安走出辦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阮水生在提條件。要錢,要房子。他以為自己還能活著出去。孫組長答應了。孫組長在騙他。到了重慶,阮水生就沒有用了。
當天下午,他去了鹽務街。
鑫發鹽業的夥計在打瞌睡。詹景安繞過櫃檯,掀開布簾。老周坐在藤椅上,手裡捧著紫砂壺。詹景安坐下來。
「阮水生又開口了。供了兩個聯絡站。還供了下個月有人來貴陽開會。」
老周放下壺。
「孫組長那邊什麼打算?」
詹景安說:「要送走。不知道送哪兒。但肯定要送走。」
老周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
「這個人不能留。他每被審一次,就多供出一個人。他活著,我們的人就多一分危險。」
詹景安說:「估計是送重慶。」
老周說:「那送到重慶,我們就夠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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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景安說:「你摸到阮水生的下落了?」
老周說:「還沒有。你摸。他在哪兒換藥,誰跟著他,什麼時候去。摸清楚了,告訴我。」
詹景安說:「好。」
老周說:「你走吧。這幾天不要再來。」
三
過了兩天,詹景安去醫務室。他失眠的毛病是真的。老胡給他配了安眠藥。他站在藥櫃旁邊等。老胡打開藥櫃,取出一個小紙包,又取出一個稍大的紙包,擱在櫃檯上。小的是他的安眠藥。大的那個,裡面是外傷藥。
「那個是誰的?」詹景安隨口問。
老胡說:「老鄭拿的。說外頭有人傷了,要換藥。」
詹景安拿起自己的藥。他轉身要走。他走了兩步。他停下來。
「幾天換一次?」
老胡說:「重的話一天一次。輕的話隔天。」
詹景安點了點頭。他走出醫務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外傷藥。老鄭不負責外勤醫療,黔站有醫務室,為什麼還要從外面拿藥?說明那個「外頭有人」不在站里的編制里。孫組長說「送走」,但人沒走遠。人在貴陽。而且受了傷。
當天下午,他去檔案室。他翻了三樣東西。
第一樣:黔站的醫療檔案。兼職醫生那一欄,有一個名字:陳福生。地址:城南大十字。備註欄寫著「外圍關係,非正式聘用。自開診所」。
第二樣:行動組的出勤表。老鄭和一個姓吳的便衣每天下午出去一趟,方向城南。一個開車,一個跟著。到了地方,一個進去,一個在外面等。時間不固定,但間隔規律——重的話一天一次,輕的話隔天。
第三樣:司機的出車記錄。老鄭不自己開車。司機姓趙,三天前出過一趟城南,昨天又出過一趟,今天上午又出了一趟。
他把這些拼在一起。陳福生,城南大十字,隔天換藥。老鄭跟著。司機姓趙。他在檔案室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
他去了鹽務街。
老周聽完,喝了口茶。「陳福生我認識。以前給一個同志看過病。膽子小。他是軍統外圍,不是正式編制。不會為軍統賣命。我們不需要找他。」
詹景安說:「他每隔幾天去一次診所。時間不固定。但地點固定。」
老周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你繼續摸。摸清楚是幾天去一次。誰跟著。路線怎麼走。還有——診所周圍是什麼地形,有沒有別的出口,巷子多寬,車能不能掉頭。這些都要摸。」
詹景安說:「好。」
四
第二天,老鄭去醫務室拿藥。老胡隨口說了一句:「明天開始不用拿了。老鄭說那個人傷好了。」
詹景安想:老鄭不再去城南,看守換人了。
當天下午,孫組長把他叫去。
孫組長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他沒有提阮水生。他說:「上個月有人在貴陽見過梅映雪。你以前在息烽,跟她熟嗎?」
詹景安說:「她是教官。我是學員。不熟。」
孫組長說:「她在貴陽待過。」
詹景安說:「我不知道她來過貴陽。」
孫組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你回去吧。」
詹景安退出辦公室。他站在走廊里。孫組長在查梅映雪。他在查所有跟梅映雪有過接觸的人。詹景安在息烽跟她有過接觸,所以他也在被查的名單上。
孫組長不知道詹景安是青石。但他知道詹景安認識梅映雪。這個信息不對稱,對詹景安有利。他知道孫組長在查什麼。孫組長不知道他已經知道了。
接下來的兩天,詹景安什麼都沒做。他坐在電訊室里。收報,譯電,登記,歸檔。他每天看見老鄭在站里走動。但老鄭不再往城南去了。行動組的值班表上,他的名字還在。但他不出去了。
第三天,他在走廊里碰見一個新來的便衣。那個便衣往側門走。詹景安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他記住了那個人的臉。也記住了他走路的姿勢——左腿微微拖著,像受過傷。
他回到檔案室。司機的出車記錄:兩天前出過一趟城南,昨天又出過一趟,今天上午又出了一趟。
一切對上了。新便衣,腿有傷,每隔一天去城南。司機姓趙,車停在診所巷口外面。路線和地形,他已經在出勤表里看過了。
他不需要再去鹽務街了。他給老周留了一張紙條,夾在當天歸檔的電文里。只有八個字:城南陳福生,隔日,腿傷便衣。
五
老周的人在診所對面租了一間房。二樓。窗戶對著診所後門。巷口煙攤的老頭,是老周的人。煙攤老頭每天下午都在巷口,見到看守的便衣,就招呼他過來抽菸說話。便衣也習慣了,每天這個時候都會走過去,背對著診所後門,跟老頭聊幾句。
等了六天。
第六天下午三點,黃包車停在診所後門。阮水生從車上下來。他戴著一頂舊帽子,低著頭,走向後門。便衣在巷口站著,點了根煙。
阮水生走到後門口,手搭在門板上,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巷口。便衣在那兒。他又看了一眼對面的樓。窗戶關著。他轉回頭,推門進去。
十分鐘後他出來。他站在門口,又看了一眼巷口。便衣不在。他皺了皺眉。便衣在煙攤那兒,背對著他,跟老頭說話。
槍響了。一聲。很短。
阮水生倒下去。後腦一槍。
便衣從煙攤里衝出來。巷子裡沒有人。對面樓上的窗戶關著。煙攤的老頭蹲在地上,抱著頭。
陳福生在診所裡面聽見槍聲,蹲在櫃檯底下,沒有出來。當天夜裡,他關了診所,跑了。第二天,門板上貼了一張紙,寫著「回鄉探親,暫停營業」。
六
下午四點,電訊室。詹景安譯完一封重慶發來的電報,登記歸檔。起身走到窗邊,院中的桂樹落了一地細碎金黃花瓣。他靜靜凝望片刻。
回身拿起電話。
「組長,今日電報處理完畢,沒有異常。」
「好。」
電話兩頭短暫陷入沉默,一秒之後,孫組長重複:「好。」通話掛斷。
詹景安坐在椅上。他無從確認今日會不會動手,也不知道阮水生會不會赴約,一切只能靜待消息。
不多時,電話鈴聲猛地響起。
「阮水生死了。」
詹景安刻意壓著聲調:「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陳福生診所門口,後腦中彈。」
「誰幹的?」
孫組長說:「不知道。便衣去買煙了,現場沒有目擊者。」
電話掛斷。詹景安掌心乾燥冰涼。
他把這一天的行蹤想了一遍:八點到崗電訊室,收發譯寫電報;中午食堂角落吃飯,身邊有總務科眾人;下午繼續處理電文;三點十五去過一趟廁所;四點完成重慶電報譯製。這一天他沒有踏出黔站大門一步。每一步都有人看見。
七
次日,詹景安再度被傳喚至孫組長辦公室。
孫組長面前攤著卷宗,抬眼看向他。
「阮水生的事,你知曉多少?」
「我只看過他的審訊案卷,其餘一概不知。」
「近期你和老鄭交談過嗎?」
「沒有。」
「去過城南嗎?」
「不曾。」
孫組長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名冊推到桌面,是息烽訓練班學員名單。梅映雪的名字排在首頁,下方羅列一眾學員簽名,詹景安的名字赫然在列。
「你當真和她不熟?」孫組長指尖點在名冊上。
詹景安掃過紙面:「學員數十人,教官十多位,她的課我都沒有上完。」
孫組長收回名冊,緩緩折好。「你回去。另外,總務科核查物資消耗,電訊室本月紙張用量較上月翻了一倍,你回去排查是否存在浪費。」
「明白。」
走出辦公室,行至走廊轉角,他餘光瞥見辦公室窗簾微微一動。詹景安不動聲色,腳步不停離開。
回到電訊室,他拿起電話,照舊向孫組長匯報今日無異常,得到一聲簡短答覆之後掛斷。
拉開抽屜,取出胡德貴配給他安眠藥的小紙包,拆開清點藥片。一共七片。他記得胡德貴遞過來時,數過是八片。
詹景安把藥片原樣裝回紙包,放回抽屜。他關上抽屜。手擱在抽屜把手上,沒有立刻鬆開。
窗外桂樹還在不停飄落花瓣,無聲無息。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