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四一年一月,皖南事變之後,貴陽的冬天格外冷。
雨從月初下到月中,沒有停過。石板路泡得發軟,牆角的青苔長到了門框上。街上行人少,店鋪關得早,天一擦黑,巷子裡就只剩下野貓和巡邏的憲兵。茶館裡有人在低聲說話,說新四軍被圍了,說重慶在抓人,說貴陽這幾天也不太平。說完,喝一口茶,眼睛往門口瞟一下。
軍統黔站接到重慶密令,查封第十八集團軍貴陽交通站。交通站設在指月街,掛牌「招待所」,對外稱是十八集團軍的辦事處,裡面住著幾十號人,有穿軍裝的,有穿便衣的,有車,有物資,有文件。他們知道軍統在查他們。上個月,交通站門口多了兩個賣煙的,一個修鞋的,對面二樓有一間房,窗簾白天從來不拉開。他們知道,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動手。
二
這天早上,他譯了一份密電。
重慶局本部發來,收件人孫組長。電文不長:第十八集團軍貴陽交通站,址在指月街,掛牌「招待所」。查實其人員、車輛、往來物資。準備查封。行動時間另令。
他譯完,登記,歸檔。然後他站起來,穿過院子,把電文送到孫組長辦公室。孫組長接過,看了一眼。「知道了。」詹景安退出,回電訊室,坐下,繼續譯下一份。
電報機滴答滴答。陳少安在對面抄報。李廣福在角落裡打瞌睡,老花鏡滑到鼻尖。
但詹景安知道,指月街那個掛著「招待所」牌子的院子,裡面住著幾十個人。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三
當天傍晚,詹景安下班後沒有直接回宿舍。他繞了一段路,去鹽務街。
鑫發鹽業的鋪子開著。夥計在打瞌睡。詹景安掀開布簾。老周坐在藤椅上,面前攤著一份報紙,報紙邊上擱著一杯涼茶。
詹景安坐下來。
「八路軍交通站,指月街。軍統要查封。行動時間還沒定。」
老周合上報紙。
「什麼時候收到的?」
「今天早上。重慶直接發孫組長。」
老周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布簾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沒有人。他放下布簾,走回來。
「我去一趟。」
詹景安說:「指月街有釘子。」
老周說:「我知道。」
詹景安說:「你去,可能被認出來。」
老周說:「我不去,消息傳不進去。」
詹景安說:「讓別人去。」
老周說:「別人去,站長不一定信。交通站的人只認識我。」
詹景安說:「萬一出事——」
老周說:「萬一我回不來,擔子就全落在你身上。你得想辦法。」
他停了一下。
「我明天去。白天去,穿長衫。門口那兩個賣煙的,我認得。」
詹景安說:「你進去,怎麼出來?」
老周說:「說幾句話就走。」
他拿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走吧。明天不要來。」
詹景安站起來。他走到門口。老周在後面說了一句。
「你小心。」
詹景安沒有回頭。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四
第二天,老周去了指月街。
他穿一件灰布長衫,戴一頂舊禮帽。他走得不快,像街上任何一個做小生意的。走到指月街口,他看見交通站門口那兩個賣煙的還在。一個蹲在牆根,一個靠在樹上。對面二樓的窗簾還是拉著的。
他走到交通站門口。傳達室里坐著一個中年人,認得他。中年人沒說話,站起來,掀開裡間的布簾。老周走進去。
站長在屋裡。桌上攤著一張地圖,旁邊堆著幾摞文件。站長看見老周,站起來。
「你怎麼來了?」
老周說:「軍統要查封這裡。行動時間還沒定,但快了。」
站長沒有慌。他坐回去,看著老周。
「還有幾天?」
老周說:「不知道。可能三五天,可能更短。」
站長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桌上的地圖。然後他抬起頭。
「我不撤。」
老周看著他。「你說什麼?」
站長說:「我不撤。但人不能都留下。」
老周說:「你什麼意思?」
站長說:「能走的先走。文件和物資,能帶的帶,不能帶的燒。我留下斷後。」
老周說:「你瘋了?你留下,軍統來了,你怎麼辦?」
站長說:「軍統來,我就讓他們撲空。但我要讓他們以為我們沒收到消息。如果他們知道我們提前知道了,他們會提前動手,也會查是誰走漏了消息。你,還有你的人,全暴露。」
老周說:「所以你拿自己換?」
站長說:「不是換。是賭。賭他們以為我們不知道。賭他們查封之後,不再追查消息來源。賭你那條線,能保住。」
老周說:「你可能會死。」
站長說:「我知道。」
老周看著他。他看了很久。
「你還有別的選擇。」
站長說:「沒有。」
老周說:「你撤走,我讓你的人撤走。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站長說:「你處理不了。消息是你送來的。軍統如果發現交通站提前撤了,第一個查的就是你。你暴露了,你那條線就斷了。你那條線斷了,以後誰送消息?」
老周沒有說話。
站長站起來。他走到老周面前。
「你回去。告訴送消息的人,讓他繼續。我這邊的事,不用他管。」
老周說:「他要知道呢?」
站長說:「你告訴他,我留到最後,不是因為他。是因為我該留。」
老周看著他。他沒有再說什麼。他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站長一眼。站長沒有看他,低著頭,看桌上的地圖。
老周掀開布簾,走出交通站。他走出指月街,拐進中華路。他走了幾步,發現後面有個人跟著。他拐進一條巷子,繞了三圈,甩掉了。他的袖口蹭在牆上,沾了一塊泥。
五
第三天,詹景安在電訊室譯電。
電報機響了。他拿起抄報紙。譯出來的電文是:行動時間,本月二十七日。人員、車輛、物資,一律查封。不得走漏。
他譯完,登記,歸檔。他站起來,把電文送到孫組長辦公室。
孫組長接過,看了一眼。「知道了。」
詹景安說:「是。」
他走出辦公室,回電訊室,坐下。今天是二十三日。距離二十七日還有四天。
他不知道老周有沒有從交通站出來。他不知道老周有沒有被認出來。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能譯電,登記,歸檔。
六
當天晚上,詹景安去鹽務街。
鋪子開著。夥計不在。布簾後面,老周坐在藤椅上。他面前擱著一杯熱茶。他穿著長衫,袖口上沾著一塊泥。
詹景安坐下來。
「你去過了?」
老周說:「去了。昨天去的。」
詹景安說:「見到站長了?」
老周說:「見到了。」
詹景安說:「怎麼說?」
老周說:「他不撤。」
詹景安看著他。「什麼?」
老周說:「他留下斷後。但人不能都留下。能走的先走。」
詹景安說:「他為什麼?」
老周說:「他說,他撤了,軍統就知道有人走漏了消息。他們會查。」
詹景安說:「查誰?」
老周說:「查你。查我。」
詹景安說:「那他呢?」
老周說:「他留下。」
詹景安沒有說話。
他坐在那裡。他想起站長。他不認識站長。他從來沒見過站長。但站長知道有他這個人。站長知道他在電訊室,知道他譯出了密電,知道他冒著風險把消息送出來。站長選擇不撤,是為了保住他。
一個他不認識的人,為了他的安全,選擇了向死。
詹景安的手放在膝蓋上。他沒有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頭是涼的。
老周說:「他讓我告訴你,繼續。他那邊的事,不用你管。」
詹景安說:「他為什麼?」
老周說:「他說,你該留。你比他有用。」
詹景安沒有說話。
老周說:「你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不是你能管的。」
詹景安說:「我知道。」
他站起來。他走到門口。老周在後面說了一句。
「你小心。」
詹景安沒有回頭。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七
二十四日,詹景安譯電。孫組長沒有動靜。但站里的行動組在進進出出,門關著,電話不斷。
二十五日。
詹景安譯了一份電文,是行動組報上來的:交通站人員今日活動異常,有轉移跡象。
孫組長看完,沒有說話。他坐了一會兒。然後他想起一件事。他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他看了很久。他把文件合上,放回抽屜。
「提前到明天。」
詹景安說:「是。」
他走出辦公室,回電訊室,坐下。
明天是二十六日。原定二十七日。提前了一天。
八
二十六日。軍統查封八路軍貴陽交通站。
詹景安在電訊室譯電。電報機響了。他拿起抄報紙。譯出來的電文是:交通站已查封。共黨分子七人被捕。站長在逃。
他譯完,登記,歸檔。他站起來,把電文送到孫組長辦公室。
孫組長接過,看了一眼。「知道了。」
詹景安說:「是。」
他走出辦公室,回電訊室,坐下。他拿起筆,開始抄一份無關緊要的電文。
七個人被捕。站長在逃。
他什麼都不能做。他只能繼續譯電,繼續登記,繼續歸檔。
九
當天晚上,詹景安去鹽務街。
鋪子開著。老周坐在藤椅上。他面前擱著一杯茶,茶沒有動過。
詹景安坐下來。
老周說:「撤走了二十幾個。剩下的,進去了。」
詹景安說:「七個。」
老周說:「七個。站長走脫了。」
詹景安說:「他不是不撤嗎?」
老周說:「他留到了最後。軍統破門的時候,他從後門走了。」
詹景安說:「他走脫了。」
老周說:「是。」
詹景安說:「他讓我繼續。」
老周說:「是。」
詹景安沒有說話。老周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詹景安站起來。他走到門口。老周在後面說了一句。
「你小心。」
詹景安沒有回頭。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外面在下雨。他走回宿舍,坐在床上。窗外的雨聲很密,打在瓦上,一整夜沒有停。
他坐在床上,沒有躺下。他想站長。他不認識站長。他連站長姓什麼都不知道。但站長知道有他。站長為了他,留到了最後。
他不知道,那二十幾個人里,有一個人的名字,在孫組長的抽屜里。
他攥了一下拳頭。他鬆開。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筆。他拿著筆,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把筆放下。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