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四章 瑣事裡的難堪

第四章 瑣事裡的難堪

2026-10-02 22:44:41 作者: 淺唱木魚

  午夜早已過了十二點,整座營區沉入酣睡。尖利急促的緊急集合哨毫無徵兆刺破夜色。

  宿舍里沒有人說話,黑暗之中,只聽見武裝帶扣「咔、咔、咔」接連扣合的脆響,還有凳子被輕輕挪開、蹭過地板瓷磚的悶聲。所有人摸黑抓常服、套褲子、蹬上鞋子。余木根睡得正沉,被睡在旁邊的馮凌喊醒「緊急集合啦!緊急集合啦!」,手忙腳亂穿戴整齊,扣好帽子,跟著人流快步衝出宿舍,直奔二樓的中隊武器庫。依次領上槍枝,再快步下樓,在樓下操場迅速集合列隊。

  隊伍剛收攏站定,中隊長走到隊列前,低沉的聲音穿透夜幕:

  「緊急通知!接監獄通報,第二監區發生犯人暴亂,為防止罪犯越獄脫逃,我中隊立即對獄牆外圍實施封閉式警戒!各班按照預定區域,迅速展開!」

  命令下達,各班分頭奔赴各自點位。四班負責三號哨獄牆外的警戒地段。夜色濃黑,持槍的戰士沿著曠野上的獄牆散開,拉起外圍警戒線。礦區的夜風裹著淡淡的煤塵吹過來,人人凝神戒備,無人交談,空氣繃得緊緊的。

  對講機里不時傳來各班到位的匯報聲。十分鐘漫長得像很久。終於,解除演練的通知傳來。中隊長高聲宣布演練結束,各班收攏人員,整隊帶回營區。

  講評後解散回到宿舍,天邊依舊一片漆黑。剛剛進入夢鄉,清晨的起床號緊跟著響了起來。

  開始新的一天作息。

  早飯後,訓練場塵土飛揚,隊列、擒敵拳訓練正式開始。柯剛帶隊,口令洪亮乾脆,一聲聲迴蕩在空曠的場地上。

  余木根身體協調性不算好,擒敵拳每一個動作都僵硬彆扭,出拳、踢腿全都做不到位,頻頻出錯。

  「余木根!動作再放開!」柯剛的呵斥當眾響了起來。

  余木根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渾身燥熱,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窘迫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底。他咬緊牙關一遍又一遍重複動作,胳膊甩得發酸,渾身大汗淋漓,卻始終跟不上隊伍的節奏。越是著急,肢體便越是拘謹笨拙,一股無力感在心底慢慢蔓延開來。

  轉眼到了中午開飯。食堂前隊伍整齊,飯前一支歌。然後各班按位置坐定。吃到一半,饅頭沒有了,蘇俊亭抬眼看向余木根,吩咐他去炊事窗口打饅頭。

  余木根應聲拿起筐子起身,心裡一下子拘謹起來。明明從座位到取餐窗口有一條筆直過道,他卻不敢徑直從幹部餐桌前穿過,生怕衝撞了幹部,招來批評。於是小心翼翼繞到幹部那一排桌子後面,貼著牆根慢慢挪,兜了好大一圈,才走到窗口。蘇俊亭坐在原處,目光一直跟著他,靜靜看著他繞路,等了許久,才見他磨蹭到窗口跟前。

  先前宋保峰已經取過一趟,每人拿了一個饅頭,其中三個人吃的是米飯,再補四個就夠了,每人分半個,饅頭個頭本就不小。可余木根腦子轉不過彎,沒估算需要的數量,伸手又拿了八個放進筐里。滿滿一筐端回桌邊,多出四個,誰也吃不下。蘇俊亭沒多說什麼,只叫宋保峰把多出來的四個饅頭送回炊事班。

  余木根坐在一旁,低著頭,耳根發燙。他清楚班長方才全程都看著。繞遠路、不預估數量,兩件事摞在一起,落在蘇俊亭眼裡,又是一樁不夠機靈的佐證。余木根心口悶悶的,說不出的難受。

  下午,五公里越野。發令槍響,隊伍如同潮水一般衝出跑道。跑到後半程,不少戰士氣喘吁吁,腳步漸漸沉重放緩,四班四名新兵同樣體力透支,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休息間隙,戰友們圍在一起閒聊,說起老兵溫文健,都說他是中隊長手下的跑步好手。

  「老溫跑五公里,每次都把所有人遠遠甩在身後,第二名都要落後他三百米以上。」

  聽聞這番話,余木根心裡五味雜陳。擒敵拳練得一塌糊塗,長跑同樣跟不上大部隊。看著旁人的利落,再對照自己,越發覺得處處不如人,自卑與迷茫纏上心頭。同樣一批來到部隊,別人很快就能適應訓練,唯獨他內務做不好、辨不清方向,如今訓練又屢屢拖後腿。他忍不住暗自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當好一名士兵。

  趁著訓練間隙,他鼓起勇氣找到溫文健,向這位曾經拿過市級運動員名次的老兵請教五公里跑步的訣竅。溫文健性子憨厚實在,告訴他沒有捷徑,也沒有什麼獨門技巧,耐力都是日復一日咬牙苦練磨出來的。老兵的話樸實無華,沒有多餘安慰,也沒有客套,卻點醒了滿心沮喪的余木根。

  晚飯後,別人都抓緊片刻歇憩,他獨自跑到器械場。雙手攥住單槓反覆練習引體向上,胳膊酸脹發抖,實在撐不住才肯鬆手;又到沙坑邊上,趴在沙土裡一遍遍地做伏地挺身,胸膛一次次貼上粗糲的沙面,汗水順著下頜滴落,浸透身下沙土。身體的疲憊尚且可以咬牙硬扛,心底那份不自信,卻久久散不去。


  鍛鍊完,回到宿舍,東看看西看看,其他人都在忙。蘇俊亭坐在床沿,指尖輕輕敲了敲床板,隨口吩咐余木根:




  余木根愣了愣,應聲應下。他拿不準煙放在哪裡,想著班長的私人物品該收在學習室抽屜里,便走進宿舍內側的學習隔間,拉開班長桌下第一個抽屜。抽屜里堆滿書本、筆記本,還有幾本信箋,翻找一遍,不見煙盒。

  他心裡愈發慌張,接連拉開第二個、第三個抽屜,一本本挪開本子,裡面依舊只有學習資料、便簽和零散文具。一通翻騰,抽屜被弄得亂糟糟,香菸始終沒找到。他站在櫃邊手足無措,臉頰燒得發燙。

  蘇俊亭望著滿頭大汗、折騰半天一無所獲的余木根,神情裡帶著幾分失望,又像是早有預料。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超貼心,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讀 】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去吧,不用找了。」說完轉頭看向郭春陽,「你去。」

  郭春陽應聲走出宿舍,沒有在屋裡亂翻,徑直去隔壁,找到六班程海鵬班長,開口借了一根煙。不多時折返回來,把煙遞到蘇俊亭手裡,又取來打火機,把菸灰缸擺到靠近床尾的置物柜上,才轉身去忙自己的事。

  余木根站在一旁,心裡格外不是滋味。同樣一樁小事,別人輕輕鬆鬆就能辦妥,換到自己手上,連拿一根煙都辦不周全。他只會悶頭亂翻,遇事不會多動腦子,連開口問一句都想不到。

  他默默上前,把翻亂的三個抽屜重新整理,書本、記事本一一歸位,輕輕推回抽屜。一股挫敗感悄悄湧上心頭,他暗自覺得,不管做什麼,自己都比旁人笨拙一截。

  熄燈之前,借著昏暗的燈光,他常常拿出信紙給家裡寫信。訓練的辛苦、心底的挫敗、訓練場上的難堪,他不會全都告訴家人,只揀日常瑣事娓娓道來,講講營區的生活,報一聲平安。可字裡行間,還是藏著壓在心頭的困惑。千里之外的家,是他苦悶時唯一可以安放情緒的地方。他多希望自己能快點變強,不再落在戰友後面。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離晚飯還有一陣,宿舍安安靜靜。蘇俊亭坐在桌前翻看《中國武警報》,抬眼看向余木根:

  「余木根,幫我泡杯茶。」

  余木根應了一聲,連忙取來班長的玻璃杯,直接用手指捏起茶葉丟進杯里,衝上熱水,端過去穩穩擱在桌面上。杯子裡的水倒得很滿,幾乎快要漫到杯口。

  蘇俊亭瞥了一眼茶杯,沒有看余木根,也沒有半句指點,只開口喊道:「郭春陽,把這杯倒掉,重新泡一杯。」

  郭春陽二話不說,端起茶杯倒掉殘水,重新取杯沖泡。

  余木根沒有走開,悄悄站在一旁留心觀察,想弄明白差別到底在哪。他看見郭春陽取茶葉,不像自己直接上手去抓,而是輕輕傾斜茶罐,抖出適量茶葉落進杯中,手不碰茶葉;注水也不會灌滿,特意留出杯沿空隙;杯蓋取下,口沿朝上擺在杯邊,講究乾淨,不像他那樣直接把蓋口扣在桌面上。

  這些細節,從來沒人專門教郭春陽,可他做事總能合蘇俊亭的心意。余木根心裡清楚,郭春陽本就頭腦靈活,懂得察言觀色。他家條件也好,父親是縣裡公務員,母親在醫院上班,從小耳濡目染,待人接物自有分寸。

  他又想起剛下連拖地那件事。當初自己拖得滿地水漬,踩得到處都是腳印,最後也是郭春陽接手收尾。拖把浸濕、充分擰乾,順著地面拖一遍,再換一把干拖把復拖;拖地的時候人往後倒退著走,不會踩到剛拖好的地面。全部做完,開窗、開風扇通風,讓地板儘快晾乾,整套流程利落周全,地上乾乾淨淨看不到半點水痕。

  兩相比較,一股無力感慢慢漫上心頭。很多人情世故、細碎規矩,別人無師自通,他總要做錯之後,才後知後覺慢慢琢磨。

  夜裡躺在床上,他常常輾轉難眠。同樣是新兵,別人一學就會,唯獨他處處碰壁。訓練跟不上,內務做不好,日常瑣事也頻頻出錯,總踩不准節奏,留給班長和戰友的印象也不好。像讀書時同學口中說的「榆木腦袋」。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木訥、反應慢。可他心裡憋著一股勁,想改、想學,盼著有一天,自己做事也能靈活應變,遊刃有餘,至少不要讓人覺得自己「缺心眼」。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