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四月,春風還帶著化不開的料峭寒意,掃過營區的樹梢。風撞在玻璃窗上,嗚嗚地響,像遠處模糊不清的動靜。
熄燈號落下去,夜色便把營房整個吞了進去。燈一盞接一盞熄滅,宿舍沉進深黑里。月光薄薄透進窗欞,淡淡的,鋪在床沿。余木根的鋪位靠宿舍門,門外就是走廊,對面是三班宿舍。
白天訓練執勤耗光了力氣。熄燈之後,宋保峰睡不著,悄悄在床邊撐著做伏地挺身,郭春陽、湯明巢見了,也跟著默不作聲地比劃。只有餘木根,腦袋一沾枕頭就沉沉睡去,呼嚕一聲接著一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蘇俊亭喊過他一聲,聲音不大,他沒聽見,睡得很沉。
指導員黃步耕責任心非常強,每夜打著手電筒查鋪,一間宿舍都不落。執勤崗上的人不在,其餘人都該安睡。誰的被子滑到腰下,他就伸手掖嚴實;誰圖涼快光了脊背睡覺,他就低聲提醒,把背心穿上。都是小事,悄無聲息,不驚動一屋子的兵。
這天夜裡,黃指導員已經查過一遍鋪。余木根下哨回來,草草洗漱完躺上床,很快進入夢鄉,約莫凌晨一點半。毫無徵兆地,一陣絞痛猛地攥住他的肚子。不是隱隱的疼,是撕裂一樣,一波疊著一波往內里翻攪。他下意識蜷起身子,脊背弓成一道弧,冷汗順著額角往外滲,沒片刻就打濕了枕巾。
一屋子戰友睡得正沉,均勻的呼吸聲在黑暗裡此起彼伏。他不想吵醒任何人。連隊裡人人都累,誰都缺覺。他死死咬住牙,把聲響咽回喉嚨,兩手攥緊被角,身子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硬扛著那陣翻江倒海的疼。
疼到後來,實在撐不住了。他不敢開燈,摸黑溜下床,扶著牆沿,一步一步往樓道挪。樓梯燈亮著的,二樓到一樓,腳步虛浮,跌跌撞撞。衛生員吳諱傑住在一樓炊事班宿舍。他站在門外,指尖輕輕叩門板,壓著嗓子,一聲一聲低喚:「吳班長,吳班長。」
腹痛一陣陣扯著內臟,他半弓著腰,簡單說了自己的症狀。吳諱傑不多問話,快步走進衛生室,借著微弱天光摸出兩粒黃色藥片,遞到他手上。
余木根走回樓道,就著廊燈射進宿舍里的微弱燈光,從不鏽鋼外殼的開水瓶里倒了一杯熱水,把藥咽下去。再躺回床上,黑暗又圍攏過來。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糟糟的。離家千里,爹娘還在老家,他時常惦記;到了中隊之後,他又總怕自己笨手笨腳,拖了七班的後腿。就連身子難受,也只能自己悄悄扛過去,不能聲張。
不知道熬了多久,絞痛才一點點松下去,慢慢退了。這件事,他後來沒跟蘇班長,或同班戰友提一句。在他心裡,這點疼熬過去就過去了,不算什麼事,沒必要再說,說了也沒啥意義。
營牆外面,非典的消息一天天往營區飄,各種各樣的傳言,在官兵之間悄無聲息地流轉。空氣里,慢慢浮起一層看不見的緊張。
上級防控部署下來,中隊安排了非典預防教育課。幹部坐在前面,一條一條講防疫常識,反覆叮囑大夥留心防護。全體官兵做理論學習筆記。
中隊還號召大家做防疫宣傳,先出黑板報,之後又辦戰士小報。誰也沒料到,平日裡總顯得木訥笨拙的余木根,藏著一手寫寫畫畫的本事,這下終於有了用處。
別人休息閒聊的時候,他就站在板報架子跟前,拿粉筆一筆一筆謄寫防疫要點,再添幾筆樸素的插畫。乾巴巴的條文,在他經手的版面設計下,瞬間變得鮮活起來。一塊塊黑板報、一份份戰士小報貼在營區文化牆上,在那段人心惶惶的日子裡,成了營區獨有的風景。各班班長都知道中隊來了個畫畫很棒的新兵,特別是一班長柯綱在新兵連就發現了,紛紛邀請到自己班指導黑板報和戰士小報的版面構圖設計。
中隊長楊守波、指導員黃步耕,也因此記住了這個沉默寡言的新兵。
能者多勞。炊事班的刀具原先放得很亂,菜刀、砍刀隨意堆在操作台,看著不整齊,還藏著不小的隱患。黃指導員琢磨著整改,想讓犯人做個置刀架,於是隨手畫了個粗略草圖,拿給余木根,讓他參考著畫出更精細的設計圖。余木根根據草圖一點點推敲,畫出完整的平面圖,還有立體效果圖,每一把刀的卡位、長短規格,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圖紙送到監獄的木工坊,由服刑人員照著下料加工。刀具架做好送回來,各式刀具各歸其位,操作台一下子清爽利落,隱患也消了。
中隊一樓大廳牆面空曠,看著單調。黃指導員找到他,把整面牆交給他。余木根擠掉一個午休的時間,畫了一棵迎客松。樹幹蒼勁舒展,松針一層疊著一層,鬱鬱蒼蒼。那棵松就長在大廳牆上,迎來送往,陪著余木根,走過往後的軍營時光。
不得不說,黃指導員是一位知人善任的領導。他給了余木根施展能力的機會,不僅幫他建立起自信心,也在他的軍旅歲月里留下一段溫暖難忘的回憶。
除了訓練與站崗執勤,種地也是中隊的副業。營房大門外那片開闊平地,便是官兵們的菜地。楊隊長和黃指導員常常帶頭下地勞作。戰士們掄起鋤頭翻耕土地,撿淨石塊雜草,把土塊敲碎耙勻,劃分成一畦一畦的菜壟。春天種下青菜、豆角,夏天栽種黃瓜、番茄,入秋之後,再播撒蘿蔔、白菜的種子。一壟壟蔬菜,全是大夥一鋤一鎬親手刨出來的,為食堂增添了不少新鮮的時令蔬菜。
零碎的空餘時間,大家也用來整治營區環境。中隊安排戰士們搬來外圍舊屋閒置的紅磚,一塊塊鋪在營房門口坑窪的土路上。過去每逢下雨,路面泥濘濕滑,走過去便沾滿褲腳泥漿;鋪完磚塊之後,道路變得平整堅實。下水道時常會淤堵,每隔一段時間,就輪流掀開井蓋,徒手掏挖淤泥、落葉與雜物,保障排水通暢,防止雨季雨水漫溢。
樓前的綠化帶也得到修整,缺土的地方填土加固,還補種了幾棵廣玉蘭。院牆內側,那處已經褪色的紅色楷書標語「團結、緊張、嚴肅、活潑」,特意請監獄內擅長書法的在押人員前來重新填色。
並不是字寫得好的犯人就可以獲准外出協助部隊工作。兩千多名在押人員當中,不乏身懷各類技藝的人才。能夠獲批離開監區到營區勞作,除了具備相應技能,更重要的是改造表現優異、刑期臨近,無脫逃風險。
這位前來幫忙書寫標語的在押人員作業期間,中隊專門安排一名老兵手持應急棍,全程在旁警戒。雖說知道他的改造表現好,但防範風險的弦一刻也不能松,必須做到萬無一失。其餘戰士依舊在一旁的操場上正常開展訓練。此前執勤哨位上電話發生故障,中隊聯繫監獄管理部門,也曾調派身懷維修技能的犯人前來搶修,中隊同樣安排專人加強現場警戒。
在全體官兵齊心打理之下,五中隊的營區面貌煥然一新。中隊每周日固定開展大掃除,標準要求十分嚴苛,營區的每一處角落都不能放過。衛生間是清掃重點,馬桶便池要反覆擦拭,不允許殘留半點污漬;瓷磚縫隙要用小刷子細細刷洗,清除所有垢跡。各個崗亭同樣如此,牆面、玻璃窗每周都要擦拭,做到光亮潔淨,不見水漬浮塵。炊事班的廚房更是重中之重,灶台油污、地面殘渣、置物架死角,逐一清理;廚具案板全部清洗乾淨,擺放規整。內務要整齊劃一,飲食衛生更要嚴守底線,守護全中隊官兵的身體健康。
此時社會上非典疫情部分省市偶遇發生,不過山東沒有出現病例。中隊只做基礎的防疫。執勤哨兵全部帶口罩和手套執勤。每天定點往樓道、宿舍噴灑消毒水,刺鼻的藥味到處飄。訓練照常,執勤照常,內務整理照常,周末沒有限制不讓外出,營區的節奏依舊不變。只是每個人心底,都悄悄壓著一層不安,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