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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百里赴差

2026-10-02 22:50:25 作者: 淺唱木魚

  評功評獎名單剛剛敲定,中隊有一批公文要送往支隊機關。中隊長楊守波把余木根叫到辦公室,攤開一張A4紙上畫的線路簡圖,一字一句交代完整的公交換乘路線,將這項任務交到他手上,安排他獨自輾轉乘車前往支隊出差。楊隊特意叮囑,此行一共三件要務:送交一批上報文書材料;協助填報本中隊優秀士兵檔案表格;領取本年度中隊優秀士兵證書與獎章。

  能單獨派一名戰士去支隊辦理公務,不是隨便誰都能拿到的機會,是中隊領導給的莫大信任。正如黃指導員說的:「中隊戰士裡面,要數你最細心,這事交給你去辦,我們放心。」

  余木根站得筆直,鄭重地應下任務。回到班裡,他不敢有半分懈怠。文件一頁頁清點,分門別類疊整齊,裝進牛皮文件袋,袋口反覆繫緊,再把中隊長準備的一個帆布手提袋折好放進帆布挎包。中隊長叮囑的換乘站點、候車地點,他在心裡默背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半個字。天剛蒙蒙亮,營區還浸在清晨的寒氣里,他換上平整的冬常服,帽徽、領花一一檢查妥當,背上挎包,動身走向營區外的大路口。

  先搭乘鄉間班車趕往集鎮,再換乘公交去往縣城,從縣城轉車,才能抵達地區,支隊司令部便設在地區城裡。車子行駛在坑窪不平的鄉間公路,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持續的輕響。窗外的草木、土屋、輸電桿飛速向後掠去,遠處那道橫亘曠野的監獄高牆,一點點縮成淡淡的灰線,最後徹底隱入視野盡頭。

  車廂里人不多,余木根靠在車窗邊,心裡翻來覆去靜不下來。十八歲入伍之前,他長在深山坳里,山連著山,路繞著山,從來沒有獨自出過遠門,連老家最近的縣城都不曾踏足。現在要從偏遠的執勤駐地,輾轉一百多公里的公交,去支隊機關辦事,心裡藏著一點難以言說的欣喜,又裹著沉甸甸的忐忑。

  往事一樁樁浮上來。剛下中隊那會兒,他方向感差,站在營區門口都分不清東南西北。第一次單獨外出,毫無防備,遇上扒手,整整一個月的津貼八十塊錢被偷得乾乾淨淨。訓練場上反覆打磨動作,汗水浸透衣衫,皮肉磨破結痂;班長沒有半句軟話,只有嚴苛的教導;執勤哨位上,日復一日的堅守,把謹慎刻進骨子裡。他忽然慢慢懂得,那道高聳的監獄高牆,不只是一道隔開內外的物理屏障,更是立在自己心底,丈量責任的一把標尺。牆內是值守的使命,牆外是煙火人間,而他,守在中間。

  一路停停走走,輾轉換乘,等終於望見支隊機關大院的圍牆,余木根悄悄繃緊心神。遠遠看見大門上的單位門牌,他抬手把軍裝衣領一點點理平,帽檐扶正,快步走向門崗。站定,立正,抬手敬禮,聲音沉穩響亮:「報告!直屬大隊第五中隊戰士余木根,前來支隊辦理公務!」

  崗哨戰士抬手回禮。余木根抬眼,目光撞進對方眼裡,心頭猛地一顫——眼前這名身材高大的哨兵,竟是新兵連睡在自己下鋪的戰友賈朝龍。

  新兵連的時候,賈朝龍個子高挑,閒下來最大的愛好就是彈吉他。每到晚飯後的自由活動時間,宿舍里常常飄出琴聲,他最愛彈《灰姑娘》《我是一隻魚》《浪花一朵朵》。余木根聽得心癢,總湊過去,盯著他按弦的手指請教指法。賈朝龍性子敞亮,願意教,從最簡單的和弦開始,一點點帶著他熟悉指法與節奏。新兵連管控嚴,零食不好弄到,傍晚時分,賈朝龍偶爾會托二中隊的給養員老兵幫忙從營區外的小賣部買來火腿腸、巧克力,悄悄藏在作訓服褲腿里,帶到器械訓練場,拉著余木根躲在樹蔭下分著吃。晚風輕輕吹過訓練場,伴著吉他弦音,那段日子輕鬆又踏實。下連分配,賈朝龍憑著出眾的身高條件,分到警通中隊,負責支隊機關的警衛與通信勤務。余木根萬萬沒有想到,闊別大半年,會在支隊門崗這樣猝然重逢。

  「余木根?」賈朝龍也認出了他,眼睛一亮,臉上漫開驚喜,壓低聲音,「你小子怎麼來了?」

  大半年未見,新兵連朝夕相伴的記憶一下子湧上來。一起凌晨出操,一起趴在地上疊「豆腐塊」被子,跑五公里時互相鼓勁。下連之後各奔崗位,相隔兩地,本來以為很難再有碰面的機會,不曾想在此刻不期而遇。

  兩人簡短寒暄幾句,匆匆聊起各自中隊的訓練、執勤日常。可余木根挎包里裝著公務材料,任務在身,不能久留。幾句道別,賈朝龍轉回哨位繼續站崗,余木根完成門崗登記,邁步走進機關辦公樓。

  

  他先到對應科室遞交上報的文書材料,核對簽字。隨後坐下來填寫優秀士兵檔案表格。平日裡練出來的硬筆字派上用場,他凝神屏息,一筆一划,橫平豎直,認認真真謄寫,筆尖落得穩,不敢留下一處塗改。表格填完,抬頭一看,恰好到了午飯時間。機關安排前來辦事的各個兄弟中隊戰友,一同去機關招待所食堂就餐。

  走進招待所食堂,一張張餐桌擺得滿滿當當,葷素齊備,琳琅滿目,墨莊本地的特色菜幾乎都有。油亮的紅燒肉、鮮嫩的炒雞、燻烤羊排、京醬肉絲,還有熱氣騰騰的芥菜餛飩,一共十幾個菜。常年在基層中隊吃慣四菜一湯的余木根,入伍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見到這般豐盛的伙食。他心裡覺得新奇,又帶著基層兵與生俱來的拘謹,跟著一眾戰友有序落座,安靜踏實地吃完這頓午飯。


  飯後他沒有四處閒逛,不貪戀機關大院的新鮮光景,立刻返回辦公樓,把剩下的手續逐一辦結。全部流程走完,他領到一大摞紅色燙金的證書,還有一大盒金燦燦的獎章。他從挎包里摸出備好的帆布手提袋,小心翼翼把證書放進帆布袋,把獎章盒子整個裝進挎包,反覆按了按,生怕路途顛簸,磕碰磨損或掉出來。

  所有公務全部處理妥當,已經是午後。余木根不敢耽擱,按著來時記牢的公交線路,踏上返程的班車。夕陽慢慢沉向遠山,把曠野染成暖黃。車子向前行駛,路邊的田埂上,一位老人趕著羊群緩步前行,背上斜挎一把琵琶。余木根望著那一幕,耳邊自然而然想起連隊常唱的老歌《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嘴唇輕輕開合,低聲哼起調子。

  車子一路朝著姜店方向行進,沿途的路標、村落、高壓線,都是他來時記下的參照物。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那道熟悉的監獄高牆,又慢慢從地平線上浮現出來。

  回到中隊,他第一時間去找中隊長,把帶回的文件回執、證書和獎章盡數上交。楊守波一份份仔細查驗,完整無誤,抬頭看向余木根,眼裡帶著滿意。

  晚飯過後,宿舍里漸漸安靜下來,戰友們有的整理內務,有的坐著閒聊。余木根拿出那支天鵝牌24孔口琴,貼在唇邊,緩緩吹奏。琴聲輕柔,慢慢在宿舍里流淌。支隊門崗偶遇老戰友的意外欣喜,招待所那頓豐盛的午飯,往返路上一百多公里的輾轉,還有肩頭那一份被中隊託付的信任,萬千感觸,都隨著琴聲漫開,在心底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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