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導員黃步耕曾經跟新兵們說過,按道理講,第二年兵也算不得真正意義上的老兵,離一名合格老兵的標尺,還差得很遠很遠。只是兩年制義務兵役制擺在這兒,大家習慣把入伍第二年的兵稱作老兵,用來和剛下連的第一年新兵區分開。稱呼只是約定俗成,分量,卻要靠一天天的哨位、一趟趟的訓練慢慢攢出來。
軍營里還有一條不成文的老傳統。第一年的列兵,遇上入伍更早的上等兵、士官,無論對方有沒有班長、副班長的職務,一律尊稱為「班長」,路上碰見要停下問好,道一聲「班長好」。這不是硬性條令,是一茬茬兵傳下來的禮數,藏著晚輩對老兵發自內心的敬重。
2003年十二月,寒冬說來就來,毫無緩衝。凜冽的北風橫卷過營區曠野,拍擊著營房的玻璃窗,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外頭低低地呼號。白天出操訓練,戰士們張口一呼,白汽一團一團即刻浮在冷空氣里,沒幾秒便散得乾乾淨淨。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老兵即將退伍的消息早就在中隊私下議論,人人心裡都清楚,離別的倒計時,已經開始走動。退伍工作正式啟動之後,整個中隊都忙起來,空氣里摻著忙碌,也裹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傷感。
中隊有意往下調了訓練強度,不再安排那些拼到極限的高強度科目。眼下頭等的大事,是執勤經驗的交接。要走的老兵沒有鬆勁,都咬著牙站好自己最後一班崗。兩年守哨攢下的細碎心得,各類突發險情處置的分寸,雨夜、大霧天、風雪夜裡上哨要留心的隱患,一樁一件,掰開揉碎了講給留隊的新兵和同年兵聽。他們反反覆覆跟身邊人交代,就算以後脫下這身軍裝,退伍也不能褪色,軍人該守的本分,得刻進骨頭裡,走到哪兒都不能丟。
班裡的溫文健,皮膚曬得黝黑,身子骨結實,嗓門亮得能穿透訓練場的風。不管什麼訓練,他永遠沖在最前面,幹活從來不會躲懶耍滑。先前營區修整道路,大夥搬運沙土,別人一次扛半袋,他總扛起滿滿一整袋,埋著頭快步往前走,汗水順著下頜線不停往下滴。夏天的時候,中隊的警犬尤里中暑沒能救回來,這件事在他心裡擱了許久,偶爾休息的時候,還會一個人蹲在犬舍旁邊發呆。相處大半年,余木根打心底敬重這個和自己一樣看起來有點憨的老兵。
確定自己在退伍名單上之後,溫文健話明顯少了。訓練依舊一絲不苟,被子依舊疊得方方正正,內務標準半分不降。只是空閒下來,常常一個人坐在床沿,目光靜靜落向窗外那道橫亘曠野的高牆,長久不動。同屋戰友都懂,朝夕相伴了兩年的兄弟,再過幾天,就要脫下軍裝,回到千里之外的老家去。那股沉甸甸的滋味,壓在每個人心頭。
中隊組織退伍專題教育。隊幹部講起自己當兵時的往事,講起哨位上熬過去的無數長夜,講到離別,聲音不自覺放緩。營房裡隨處可見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的戰士,掏出筆記本,互相寫臨別留言,鋼筆、一寸照片,都成了彼此的紀念。把一同摸爬滾打、一同站哨熬通宵的情誼,安安穩穩收在本子裡,留作往後的念想。
余木根幾次想找溫文健好好說幾句話,站到人家跟前,喉嚨卻像堵住了,千言萬語,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口。
倒是溫文健先伸出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他帽檐微微一動,語氣里藏著一層淡淡的悵然:「在五中隊這兩年,我沒後悔過。以後你好好干。你可以的。」
余木根用力點頭,心口沉甸甸往下墜。軍營里的相聚,本來就註定有別離。有人來,就有人走,來了的接著站崗,走了的奔赴別處。只有那道厚重的監獄高牆,一動不動,長年佇立在魯南這片空曠的原野之上,看一季一季寒暑交替,看一茬一茬士兵來去。
退伍前一夜,宿舍的燈遲遲沒有熄滅。沒有人高聲說笑打鬧,屋子裡安安靜靜,壓抑的情緒像一層薄霜,鋪在空氣里。余木根取出那支天鵝牌口琴,放在唇邊,慢慢吹起《駝鈴》。調子緩,不激昂,琴聲輕輕在營房裡繞,把滿屋子沒說出口的離愁,一點點淌出來。
熄燈號響過,宿舍陷入昏暗。部隊的紀律擺在那兒,不能大聲喧譁,戰士們便側躺在床上,壓低了聲音閒談。有人回頭細數兩年軍營歲月,講訓練場摔過的跟頭,講深夜哨位上遇見的怪事;也有人聊起退伍之後的打算,盤算回家以後要做什麼營生。低聲的話語裡,偶爾飄起幾聲短暫的笑,更多的時候,話音落下,便是一陣無聲的嘆息。
伍紅衛就躺在余木根隔壁床位,見他吹完口琴放下琴,側過身子小聲搭話。
「余木根,射擊沒有太高深的技巧,就是三點一線瞄準,然後就是擊發。動作要到位,心態要平穩,就能命中。」
余木根轉過臉,黑暗裡只能看清他模糊的輪廓。「伍班長,你走了,我們心裡空落落的。」
伍紅衛輕輕笑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疲憊:「有緣江湖再見。我們走了,你們就是老兵了。好好干,爭取留隊轉士官。」
余木根躺著,安安靜靜聽老兵們講回家後的計劃,退伍後將去哪個城市發展,他都默默記在心裡。黑暗裡,他也望向不遠處方彬的鋪位。
副班長方彬,和余木根身高差不多,是他新兵連班長邵志誠的黃山同鄉。人看著溫和穩重,從來不急躁。中隊裡那些枯燥重複、旁人嫌麻煩的雜活,他總樂呵呵攬下來,肯吃苦,從不抱怨。余木根曾好幾次跟他搭伴搞崗哨衛生,總是得到照顧。方彬不多講大道理,只慢慢跟他說執勤分寸。此刻方彬沒有多說話,安安靜靜躺著,像是把這營房裡最後一夜的安靜,都好好收進心裡。
可只要一想到朝夕相處的班長、戰友再過一天就要離開,心底就一陣一陣發酸。
分別的日子如期而至。
老話叫上車餃子下車面,戰士們私下裡,半開玩笑把這頓餃子喚作「滾蛋餃」。清晨的早餐,全體官兵一起動手包餃子,案板咚咚響,麵皮、餡料擺了滿滿幾張桌子。楊隊長和黃指導員拿飲料代酒,挨個跟退伍老兵碰杯,話不多,眼神里全是珍重。
吃完早飯,中隊召開軍人大會,正式宣讀退伍命令。五班的蘇俊亭、副班長方彬、老兵溫文健、伍紅衛,名字一個個念出來,全都確定退出現役。
命令宣讀完,離別的氣息一下子漫遍整個營區。歡送大會擺在樓前的操場上,全體官兵整齊列隊。鑼鼓敲起來,咚咚的聲響很熱鬧,卻蓋不住隊伍里很多人眼底的紅。退伍老兵胸前佩戴著鮮紅的大花,整齊站成一列,卸銜儀式開始。戰友兩兩相對,指尖輕輕、鄭重地摘下他們肩上的肩章,領口的領花。金屬徽章離開軍裝的那一聲輕響,像一根細針,扎在所有人心上。不少平日裡硬氣的漢子,再也繃不住,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肩膀微微抽動。廣播循環放著《軍中綠花》《我的老班長》,旋律慢悠悠飄在冷風中。時光一晃就過去了兩年,很多人直到這一刻,才真切意識到,這身橄欖綠,自己再也不能天天穿在身上。筆記本、鋼筆、照片再次在人群里傳遞,一筆一划寫下贈言,把這段高牆之下的同袍情誼,封存在紙上。
余木根特意找到方彬。
「方班長。」
方彬回過頭,臉上還是往常溫和的笑意,只是眼底泛著紅。「木根。」
「以後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余木根聲音有些發緊。
方彬點了點頭,伸手輕輕拍了拍他胳膊:「好好守哨。那些夜裡看過的月亮、日出,往後,就該你替我們接著看了。以後到黃山玩,記得聯繫我。」
余木根心裡五味雜陳。過去這一年,他對蘇俊亭班長一直存著一層隔閡。蘇班長管教向來嚴苛,訓練、內務、執勤,一丁點瑕疵都不肯放過,很多時候,余木根心裡會委屈,會生出牴觸。可真正到了離別的這一刻,從前所有的彆扭、埋怨,一下子全都散乾淨了,剩下的,只有沉甸甸的不舍。他慢慢明白,溫文健教會了他五公里越野,武文教會了他實彈射擊,陳春教會了他腹部繞槓,而蘇俊亭,是一點點教會他,怎樣才算做一名合格的兵。
收拾行李的時候,二樓樓道人來人往,到處是打包背包、綑紮箱子的動靜。余木根遠遠看見蘇俊亭獨自拎著一隻沉甸甸的行李箱,一步一步,慢慢往樓梯口走。
兩人迎面遇上。余木根快步迎上去:「班長,我來幫你拿。」
蘇俊亭微微搖頭,還是一貫沉穩平淡的語調:「不用,我自己來。」
余木根沒有往後退,伸手一把攥住行李箱拉杆:「班長,讓我來。」
箱子沉,裝滿兩年積攢下來的零碎家當。余木根攥著拉杆,跟在蘇俊亭身側,一步一階,從四樓慢慢走下樓,一直送到樓下操場邊的空地上。
登車的時刻終於到了。退伍老兵排著整齊的隊列,依次踏上軍綠色的解放卡車。余木根站在送行的隊伍里,腰背挺得筆直,抬起右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他的目光緊緊黏在卡車上,不肯挪開。引擎轟鳴起來,車輪緩緩轉動,卡車慢慢駛出營區大門,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曠野公路的拐彎盡頭。
老兵一走,往日熱熱鬧鬧的宿舍驟然空了。從前一進門就聽見的說笑、訓練歸來嘈雜的腳步聲、夜裡翻身的動靜,全都跟著遠去。好幾張床鋪空出來,褥子已經收走,只剩下光禿禿的床板。偌大營房裡,只剩下留守戰士輕輕的呼吸聲。
余木根站在空蕩蕩的宿舍中央,望著那一張張空床位,心頭壓得很重。老兵帶走了屬於他們的青春歲月,卻把執勤的經驗、哨位上的堅守,還有那句「站好最後一班崗,退伍不褪色」,完完整整留了下來。
老兵走了,當初的新兵,慢慢也會被後來的人叫作老兵。
老兵永遠不會真正消亡。
高牆依舊巍然矗立,哨位還在曠野之上靜靜等候。軍營的接力棒,安安穩穩交到了他們這些留隊戰士手上。往後的寒來暑往,站崗、執勤、訓練,該做的事,還要接著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