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大漠,茫茫無邊,遠處風沙一卷,在皓月照耀下似捲起千堆雪。千里銀沙,萬里蒼穹之下,不知湮沒了多少宮闕萬間。
刺骨的寒氣把劉昱驚醒,睜開眼看去,自己正處在戰場上,躺在屍山血海中,周圍屍體的鎧甲上皆著一層薄霜。
扯下一張戰旗,披在身上,打著寒戰往前走,「這是哪裡來著?」,劉昱有些迷惘。
「小葉子!」
「老大!」
劉昱呼喊著自己的戰友。
回答他的只有鬼哭的哀嚎風聲。
「哦,對了,老大已經死了。」
劉昱摸了摸衣兜,沒有糖。
又走了幾步路,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感覺有人抓著自己的腳脖子。低頭一看,一個兵卒正瞪著圓眼,死死抓著他,無論如何也甩不開。
劉昱無意間抬頭,發現所有的死屍,無論敵還是友,都在用怨毒的眼神盯著他,嘴裡發出喊叫,吵得劉昱腦袋發脹。
聲波漸漸凝為實質,交雜在一起,將劉昱撕碎……
劉昱猛地驚醒,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扣在臉上的小說摔落在地,伸手亂摸,摸到一顆糖,胡亂塞入口中,又飲了一口桃花酒,嘴中糖甘甜的氣味被酒液沖開,甜味散開,暖流入腹,亂跳的心臟這才歸於平穩。
看著手裡的酒壺,劉昱苦笑∶「不知道把糖里加點酒會不會大賣。」
推開門,桃花的香氣瀰漫。不再是那寒風混著血腥,真好!
劉昱的小屋建在桃花山的山頂,風景極好,出門遠眺,桃源山水一覽無餘。
山頂有棵最大的桃樹,年歲極大,聽老一輩說可能有九百餘年了,桃樹能活到這個年歲是極其罕見的。所以逢年過節,老人們都會上山拜樹,這也成了桃花山莊的一個約定俗成的習俗。
劉昱正在賞景,樹後有人聲傳出。
「臭小子,大晚上不睡覺,鬼鬼祟祟,瞎晃悠什麼?」
劉昱走近一瞧,一位老者盤坐在桃樹下,眼似金燈,黑夜中也能如此發亮,鬚髮皆白。
劉昱當然認得,和老爺子是鄰居,兩人都在山頂上住,久打交道了。
老爺子姓陶名乾,自劉昱初次來桃花山莊時就在樹下坐著,是個隱士的高人,武功高的嚇人,別人不知道劉昱可清楚,劉昱這一身傷能好這麼快,而且功力能不減反增,多虧這老爺子出手相助。
幾年來,一得閒劉昱就找陶老爺子指點功夫,陶乾脾氣古怪,不喜喧鬧,可也奈何不了這狗皮膏藥,軟磨硬泡。
老爺子有一手自創的絕藝,叫「百步神拳無影掌」。這名也是劉昱拍馬屁給起的,是他在最喜歡的一本小說中借用的名字,這名一叫出來,老頭頓時感覺這身價就降下來了。
剛開始陶乾不願意搭理這無賴,心裡想,我只要一生氣,一個無影掌把劉昱拍下山就靜心了。
陶乾這招可厲害,劉昱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人就滾下山去了。可老頭哪知道這王八蛋屬麥芽糖的,還挺黏糊,沒一會又上來了。還邊跑邊鼓掌∶「好!老爺子這招太厲害了,神乎其技,教晚輩望塵莫及呀!」
陶乾又連拍好幾掌,都給劉昱撅到莊門外頭去了,劉昱也一點兒不生氣,嬉皮笑臉回來繼續拍老頭馬屁。
老頭一把他拍飛,他就回來拍馬屁。
爺倆就這樣開始了持續幾天的「互拍」。終於,老頭受不了了,心想這孩子賤是賤了點,可也沒什麼壞心眼子,我也不能一掌把他拍死,這才答應留他在山上就簡單教他幾招,想著糊弄糊弄就完事了。
誰知道這小子天賦高的嚇人,光是先前挨了陶老頭這幾掌,就體悟出了要領,自己試著打了幾掌,達不到百步,也有十來步了。
老頭子一看,是個材料,也就願意真正傳他幾手了。經過長時間相處,陶乾發現這小子起步很快,但是就只是起步很快而已。當初也不知道是誰,哭著喊著要學絕招,結果才練幾天就開始偷懶,剛開始學時就能打出十步的距離,學了兩年還是只能打十步。
把老頭氣得沒少揍他,揍一次劉昱就能多打一步,劉昱就這樣在老頭的棍棒之下飛速成長。老頭一看更生氣了∶好小子,說你飯桶吧,一生氣你就能長一步,說你天賦高,不打你你能給我半年都挪不出一步。我怎麼攤上這麼個倒霉玩意兒!
今晚老頭看這小子不睡覺,寧可閒逛也不練功,就更來氣了,這才開口。
劉昱趕忙扯著那張賤兮兮的表情來了∶「喲,老爺子,您起真早啊,我給您泡碗茶去。」說著就想開溜。
「不喝!你給我滾回來!」
「好嘞!」
劉昱還真就躺地上,直溜溜「滾」回來了,看的老爺子臉皮直跳。
「看你有點心神不寧,剛才做噩夢了?」老頭問道。
「嘿!您老真是料事如神,眼光毒辣呀,佩服佩服。」
老頭當沒聽見。
劉昱苦笑道∶「也沒得辦法,自從打完仗經常出現這情況。」
「傷怎麼樣了,好利索了嗎?」
「差不多了,老爺子,我想過幾天就出莊子,上外面看看。我的傷也好了,在這兒待不住,這裡太好了,但這裡越好,我就越能想到外面的糟糕,越放心不下,唉,誰叫我是個熱心腸的大俠呢,看不得民間疾苦啊!」劉昱捶胸頓足,看起來義憤填膺。
「隨你的便,不過,不把我的掌法學透,你哪也不能去,我可受不了你這半吊子掌法給我丟磕磣去。」
「哎呦,老爺子,我懂,您這是怕我學藝不精,在江湖上太危險,您是為了我的安全,我知道您還是疼我的。」
陶乾把眼睛閉上了,眼不見心不煩,全把這犢子說話當放屁。
「老爺子,別擔心,您這百步神拳無影掌,我不說融會貫通,也學得八九不離十了,您不信我給您露一手。」
劉昱舌尖一頂上牙膛,叫丹田一力匯元氣,真氣自丹田上通至中府、雲門二穴,再沿手太陰肺經向掌心匯聚,頓時周身氣勢不斷上漲,吹得周圍塵土飛揚,桃花飛落。再看劉昱單手一立,向著百步遠的一塊壓缸石一掌揮去,只有眼力極好的人才能看見有一股無形氣浪衝到壓缸石那裡,擊在石頭上,震得灰塵四散,再看那壓缸石——紋絲沒動。
陶乾臉都青了,頭上青筋暴起,照不遠處的劉昱就是一掌,這一掌毫無徵兆,沒有任何氣流波動,劉昱哀號一聲,飛下山去。
所以說,這才是百步神拳無影掌的真諦,得叫人看不出來,像暗器一樣,氣息越隱蔽,勁越大,效果越好。
像劉昱那樣還未出掌就風雷大動,恨不得叫山那頭的人都知道他要出招了,出掌不到百步,掌風還沒自己放屁勁大呢,這是典型的反面教材。
但是陶乾還是放劉昱走了,因為陶乾看得出來,這小子故意裝傻氣他呢,看他剛才那一掌的勢頭,要是把發功時那些裝腔作勢的氣留住不散,一掌要動真格的,那壓缸石不碎也得飛。這就夠了,他才學多少年?陶乾自創的這門絕藝到現在都大半輩子了,才算真正熟練掌握。
老頭更知道,這小子能耐大著呢,就是愛裝象。
陶乾朝著不遠處的樹後罵道∶「兔崽子,還不快滾,等什麼呢?」
一個身影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這才飛奔下山。
來到山腰酒鋪,天蒙蒙亮,泛著魚肚白。山腰酒鋪的晨霧還沒散盡,桃芙已經站在院子裡了。她今日沒穿制曲那身沾著酒氣的舊衫,換了件月白色窄袖勁裝,長發用一根素銀簪子利落挽起,腳邊擱著長條包裹和鼓囊囊的行李。
劉昱從山頂里晃下來,頭髮翹著一撮,打著哈欠正要喊「桃姑娘今兒起得真早」,話到嘴邊卻卡住了。他圍著桃芙一邊繞一邊上下打量,一個沒留神栽倒了一旁的缸里。
桃芙沒理他,繼續收拾行囊。
「宗門來信?」
「寅時到的。」桃芙語氣平穩,「飛鴿連夜趕來。
「你們門派的探子很厲害,他們怎麼找到這兒的?」
「我也不知。」桃芙把信折好收回袖中,「但你放心,桃源的位置,我不會提半個字。」
「那當然,你桃姑娘嘴嚴得很。」劉昱從缸中一躍而出,雙臂抱胸倚著門框,歪著頭看她。
相處多年,兩人都沒說出自己的身份,來到這個世外桃源,他們都希望拋卻身份,拋卻與外界的千絲萬縷,好好在這裡生活,哪怕只是一段時間。
桃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笑出來。她彎腰提起地上的包裹:「我在山裡住的夠久了。」
桃芙語氣輕挑,卻低頭整理包袱帶子,沒看他的眼睛。
他走過來兩步,在她身側蹲下,幫她把包袱繫緊的那個結又加固了一圈。
桃芙低頭看著他的發頂,忽然說:「劉昱。」
「嗯?」
「你頭髮翹著。」
劉昱一摸後腦勺,果然有一撮倔強地立著,他哈哈一笑:「這叫『不羈』,江湖兒女的風骨,你不懂。」說著站起身來,目光終於落在她臉上,不笑了。
安靜了一會兒。
山風從林間穿過來,帶著青草和露水的氣味。遠處山腳下有早起的樵夫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切如常,卻又不如常了。
他伸手把自己那撮翹著的頭髮胡亂按了按,「我原想過兩天也下山去探探消息,沒想到你比我還急。」
桃芙點點頭,沒有多問。她了解他,這人大大咧咧的外皮下比誰都繃得緊,嘴上說著「過兩天」,心裡恐怕早就坐不住了。
「對了,」桃芙忽然轉了話頭,把長條包裹往肩上一甩,「認識這麼久,還不知道你是哪門哪派。」
劉昱挑眉:「真要聽?」
桃芙只是微笑看著
劉昱清了清嗓子,一改方才的懶散模樣,挺直腰板,拱手正色道:「在下上三門弟子,江湖人稱——」他卡了一下,眨眨眼,「這個稱號還沒想好,回頭補上。」
桃芙被他逗得終於彎了彎眼睛,也抱拳還禮:「霓霞門」
「久聞大名,如雷貫耳」
「你拍馬屁的功夫還是那樣強。」她一笑
桃芙狡黠一笑:「我走了,不要想我哦。」
劉昱嗯了一聲,沒再貧嘴。
她走向院門,腳步穩健,沒有拖泥帶水。走到門檻前,忽然停住了,偏過頭來,晨霧在她臉側輕輕流動。
「劉昱。」
「在呢。」
「我路過雲州城南,有家茶館叫『一盞春』,那兒有個瞎眼說書的老先生,講的段子還不錯。」她沒回頭,聲音平穩,「你若哪天得閒,去那兒坐坐,茶錢……算我的。」
劉昱聽懂了。霓霞門的暗樁。
桃芙沒理他,微微側臉,嘴角好像彎了一下。
「七年後?」她忽然說,聲音很輕,「太久了吧。」
劉昱一愣,隨即笑了,笑容里第一次沒有耍賴的意思,而是乾乾淨淨的、溫暖的笑意。
「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桃芙終於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晨光落在她眼裡,溫和又明亮。她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她邁出院門,腳步聲越來越輕,最後連樹葉的響動都沒了。
劉昱站在院子裡,半晌沒動。
在桃芙酒鋪關門的第二天,一隻禿鷹飛進了桃花山莊,奔著坐在酒鋪中的劉昱俯衝而來。
劉昱一看,歪嘴一笑,是師兄的信鷹,終於找到我了嗎,想到這裡,劉昱平伸單臂,讓鷹立在胳膊上,鷹一個減速,平穩地落在了劉昱的頭頂,桀驁不馴地站著。
劉昱費了半天勁才把鷹從自己頭上哄下來,摘下腿上的信筒,打開一看,二師兄的字跡,大致意思就是說∶你小子的傷這麼久還沒養好啊,江湖都亂成啥樣了,別躲著了,看到信後立馬來國都長安街,九州總鏢局。翻過背面,還有一行字,字體霸氣剛韌,是大師兄手筆。
「金鱗豈是池中物」
劉昱取出毛筆,接了下句。
「一遇風雲便化龍」
信鷹遠遠飛去,劉昱的內心也似鷹欲翔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