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七年,百廢未興,百姓流離,群俠俱起。
豫中,嵩山,少林寺
大雄寶殿上,黑壓壓坐滿了人。
主座上坐著個胖大和尚,年紀不小了,花白鬍子,大耳垂都要垂到肩膀上去了,手掌和蒲扇似的,脖子上掛著一百零八個佛珠,每個都有雞蛋大小。
大和尚眼帘低垂,低著腦袋坐在主座的大蒲團上,像小山一樣,一動不動。
此人正是五宗十三派八十一門中,五宗之一,少林正宗的宗主,當今武林公認的天下第二,人送綽號∶掌托西天,腳踩森羅,慈眉金剛,胖達摩的若空和尚。
大和尚身後垂手站立一人,也是和尚,看年紀三十掛零。身體強壯如牛,四肢比一般的壯漢粗一倍,正瞪著大圓眼睛愣神呢。
除了主座,大雄寶殿還設有四把同等級的座位,分別坐著武當正宗,峨眉正宗,崑崙正宗,蓮花正宗的話事人。每個主座後都設有兩把小椅子,坐著各自帶來的門人弟子。
隨著人員到齊坐定,殿內安靜了下來,這預示著這場在武林上極其重要的會議就要開始了。
所有人都把視線集中到若空和尚身上,等待著他發言。
但是發現若空和尚依舊端坐在蒲團上,紋絲未動。
這時大和尚身後站著的年輕和尚感覺不對勁,低頭一看,才發現若空大和尚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老和尚倒是不打呼嚕,證明身體健康的很。
年輕和尚趕緊將其喚醒,老和尚若空這才睜開眼,伸了個懶腰,大和尚睡眼惺忪,念出一句∶「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哈哈哈哈哈……」
等若空揉了揉眼睛,發現現在正在會場上呢,人都齊了,都在尷尬地看著他。這才清醒了些許,壓低聲音和身後的弟子說悄悄話∶
「啥時候開始的?」
「師父,人早就齊了。」
「那你怎麼不叫我一聲啊?」
「誰知道您睡著了?」
「……」
這兩位嗓門都挺大,雖然說的是悄悄話,但其餘人聽得都清清楚楚。
就見大和尚把身子正了正,高頌佛號∶「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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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嗓子跟炸雷一樣,在殿裡都帶回音。震得其他幾宗門人都直皺眉,心說這老禿驢嗓門也太大了,也就是大雄寶殿蓋的結實,要不然這一嗓子都得把瓦片震掉幾塊來。
老和尚繼續說∶「今日大夥遠道而來,貧僧感激不盡,貧僧此番召集諸位是為商討未來幾年五大宗門的行事法准,我此次,受武聖人他老人家委託,來主理此次會議。各位,有異議否?」
說罷,把武聖人的親筆信拿出來亮了亮。
眾人鴉雀無聲。
「既然沒有異議,那貧僧就宣布會議正式開始!」
「下面我先宣讀武聖人規定的三條禁令∶
第一,如今亂世已起,百姓已是苦不堪言,你們宗人可以出手相助,也可以冷眼旁觀,但是要敢欺壓百姓。大面積濫殺無辜,不講道理,以勢壓人,被我知道了。找個繩給自己捆上,上神龍頂找我領死。
第二,每個宗門都有很多事要忙,這我理解,你們愛幹什麼幹什麼,我管不著,但要是干一些把這天下搞得更加混亂的事情,其他正宗有權在經過協商和我的允許後替天行道。
第三,管好自家宗室手下的門和派。舉例子,少林正宗就得管好少林派和少林韋陀門,如果有門派犯了上述兩條,自家正宗必須依法處置,不可留情!
以上三條是武聖人對五大宗門給出的底線,如果有哪條有人認為不合理,上神龍頂,找武聖人當面對質。」
這三條法令下來後,全場靜得落針可聞,沒人有異議,誰都不敢對武聖人說個不字,起碼明面上不敢。
那可是武聖人絕對意義上的天下第一。綠林人有詩讚曰∶
「獨鎮山河一百年,日月同輝第一仙,八式神通無對手,一字可定武運遷。」
這可不是老頭自己封的,是天下人發自內心的稱呼,老爺子一百來歲了,自打橫空出世那一天起,一輩子沒有對手,打架沒輸過。
三條禁令說完,大和尚開始了與各宗的交談,大致圍繞各宗應對亂世的舉措和下山修行的人員調動問題。
會議結束後的幾天,少林寺派出上百僧眾下山救苦。
大部隊下山後,從少林寺又走出一人,正是若空大和尚身後的大眼睛和尚,背著小包裹,空手沒拿兵器就下山而去。
一旁小和尚交頭接耳,「快看,是師叔,他也下山?」
「那他怎麼沒拿防身兵器呀?」
「不懂了吧,這才看出咱們這位師叔對自己的武藝有絕對的自信,可能他覺得這江湖上還沒有能讓他用兵器招架的人吧。」
兩個小和尚的竊竊私語被一旁的掃地和尚聽到,一人賞了一個板栗。
「瞎猜什麼,你們兩個小子把師叔說的也太狂點了,你們說對了一半,師叔的確對自己的手段有自信,但是他不用兵器,是因為他已經把身體練成了兵器,再用兵器,反成累贅。」
「把身體練成兵器?」
小和尚疑惑不解。
這三人的對話被聽覺靈敏的大眼和尚一字不落地聽到了,大和尚無言,大步下山。
身前山河盡顯,此去為何呢?
金剛怒目,菩薩低眉,皆為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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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通天河北,不凍泉
遠處閃出一人,纖細身材,披著斗篷,細高身挺,腿部肌肉異常發達,背後背劍,腰胯雙彎刀。
山脈下雲海翻湧,人間隱約傳來金戈鐵馬聲,他負手而立,嘴角勾起一絲久違笑意。
「亂世?有點意思!」
此去為何呢?
崑崙的雪停了,該下山看看這天下夠不夠格做我的刀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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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峨眉山,八寶雲霄觀
屋內端坐一老太,緊挽滿頭銀絲,正低頭看著面前跪著的少女。
看著她轉身下山,意氣風發,英氣逼人,老太太眼中流露而出的滿是自豪與懷念。
長江水後浪推前浪,塵世上一輩新人換舊人。
老輩子充滿期待的看著,思緒萬千的回憶著,年輕人朝氣勃發,目空一切的走著。
人生代代無窮已。
山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師父的目光已隱入雲霧。她摸了摸腰間的細劍,深吸一口氣,山下的路蜿蜒著沒入紅塵。
「師父,徒兒去啦。」
此去為何呢?
看遍山河,斬盡不平,再把江湖說給師父聽。
————
國都咸寧,朝聖十字街,馬家
「不好了!」
「三公子又丟啦!」
聽著馬家庭院處處沸騰與慌亂,坐在書房裡的馬氏家主馬軒臉皮直跳。
「這怎麼辦呀!」馬夫人在一旁左右踱步。
「婚約還沒定下來,這人又說沒就沒!」馬家次子面露怒意。
「好小子,玩失蹤上癮嗎?馬上派人給我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馬軒開口道。
「父親,我想老三可能有他的考量。」一旁端坐的馬老大開口。
這麼一說,馬軒沉思許久,嘆息了一聲∶
「算了,反正以他的能耐,死是死不了,隨他去吧。」
…………
京城門口
駐守在城門的官兵在進行入城檢查,一個乞丐模樣的年輕人拄著根棍從城裡向外走。
官兵們定睛一看,誰都沒憋住樂,心說這位這打扮也太慘點了。此人身高七尺八,穿了一身破爛,無論是衣服還是褲子,都是補丁摞著補丁,都快要看不到原來衣服的布料了,就這身行頭脫下來扔地上,誰也看不出來是衣服。都沒型了,而且一般打補丁都挑那顏色暗淡點的布料,不顯眼。這位偏唱反調,專挑那花花綠綠的鮮艷的布往上縫,還縫不嚴實,風一吹就像開小窗戶似的,直露肉。
往腳上看,這位穿鞋也是別有特色,左腳趿拉個破布鞋,這布鞋底都要磨沒了,邊上全是小穗,前面也開著口,五根腳趾整齊劃一,全漏出來了。右腳穿了個草鞋,這草鞋還有點大,大了能有三四號,得靠繩捆腳上才能保證不掉。
左腳布鞋右腳草鞋,看這位多會穿搭。
再往頭上看,這位裝備還挺齊全,都破這樣了還戴個小帽子,這要不仔細瞅還真看不出來是頂帽子,這帽子倒是沒有補丁,但也沒有頂,就像一個布圈套腦袋上了一樣,這位的頭髮從帽子裡散出來,一綹一綹地垂落。
手裡拿著一根齊眉高的棍子,竹子造型,顏色卻常年鮮綠,看不出什麼材質。
就這位往這一站,這派頭,看到他的人就沒有不笑的。
往臉上看,還長得還挺好看,濃眉大眼雙眼皮,高鼻樑,看面相怎麼也不像是能混到這地步的主啊。這位眼睛有點不正常,眼白翻著,沒有黑眼珠,是個瞎子,但是走路就和正常人一樣,好像能看到路一樣,走得還挺快。
這人一出城門,都沒人攔著,官兵連檢查都沒查,巴不得他快走。
可當這人走出去沒多遠,一個官兵把他又喊回去了。
這個官兵領著他找了個沒人的地方,給了他一些散碎銀兩。
「這位兄弟,我也沒帶多少,這點碎銀你先拿著,別的幹不了,買套衣服穿還是可以的,您這一出現可讓我們開了眼了,天子腳下,國家都城這繁華之地里第一次走出來個難民,這點錢你收著,不用還了,算我送你的。」
官兵這一施捨,可給這乞丐感動壞了,兩腿一軟就要跪下磕頭,官兵緊忙拉住他,低頭一看,這人鼻涕眼淚全出來了,流出老長,嘰里呱啦不知道說的哪地方的方言,哭嘰尿嚎的聽也聽不懂。把這官兵整的哭笑不得。眼看那瞎子的鼻涕都要沾到自己身上,官兵趕忙後撤。
好不容易送走了乞丐,官兵回來就感覺褲子兜里有東西,怎麼這麼沉呢?一模兜,發現是塊玉,不知道什麼時候誰給揣兜里的。他也不懂玉,但感覺這東西便宜不了。這是誰給的呢?
官兵在這疑惑咱不提,單說這乞丐。
正是上文書說到的失蹤的京城馬家的三公子,馬珩。
馬珩走出城幾里地,來到了一處破廟,廟門口有兩個叫花子把門,一看到馬珩手裡的棍子,就認出來他的身份了。趕忙上前迎接∶
「少幫主!快進屋,大夥都等著呢。」
再看這位丐幫的少幫主,此時眼睛也不翻白了,回歸正常了,雙眼炯炯有神,點了點頭,隨兩個叫花子進入了破廟……
————
巴蜀北部
蜀北城的一個偏遠小街,不遠處新支起了一座戲台子,一支戲班子在這裡演出了兩天,就已經轟動了整個北城。
聽過的人無不挑大指稱讚,有不少老戲迷都說∶這輩子聽一次梅先生的戲才叫聽過戲。
梅先生就是這戲班子的頭領。
據說這位能耐才大呢,生旦淨末丑,沒有不能演的。而且一旦扮上妝容,氣勢都能變換。
扮上武生就有陽剛英氣,扮上小旦就清秀柔美,扮上花臉就粗獷豪邁,且音色也變得洪亮渾厚,扮上丑角就滑稽可笑。
有久聽戲的老戲迷說,這就叫通神了,他一個人就是天下人的化身。
這日是戲班子在此地演出的最後一天,天也黑了,台下依舊人滿為患。
戲台上,梅先生書生打扮,唱的是一段《擊鼓罵曹》作為壓軸,梅先生扮著禰衡在台上高聲演唱∶
「正是,未逢真明主,有愧棟樑材。平生志氣運未通,似蛟龍困在淺水中。今朝一日風雷動,得會風雲上九重!」
嗓音帶著金屬芯,傳出多遠。老生「禰衡」的眼神,卻沒在看台下眾人,而是眺向更遠方,似在看著萬里江山。
這段唱詞也像在唱給這個世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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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漠南與三秦交匯處
邊北甲城一處密林中,矗立數不清的墳墓,埋的都是守城戰死的軍人,其中有一個墳墓,墳前兩人,站著一個軍官,坐著一個抱著刀的年輕人。
「葉橘,是吧?」軍官問道。
年輕人仰頭看向軍官∶「嘎哈呀?」
「別老在這裡待著,我能理解你戰友戰死的那種痛苦,可這是常事,你一定要走出去才行,你也要找個地方休養休養了,你還年輕人生,還大有可為,老在墳場裡坐什麼?」
「我不是痛苦,我只是沒地兒可去了,這裡很肅靜,很得勁兒。」
「沒地方去,你也不能在這兒啊,你就沒個親人,朋友也沒有?」
葉橘搖了搖頭∶「倒是還有個戰友,只是找不著他。」
「這樣,你去晉州那裡,那有個繁華的地方,叫什麼……極樂城?好像是這個名,那裡可太好了,有酒有肉,有女人,什麼都有,你上那兒玩玩去。」
葉橘許久無言。
「怎麼,不喜歡?」
葉橘撓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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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鄂中部,群山中的一座道觀
一個小道童撅著嘴,不情不願地走進一個小院,來喚裡面的人吃飯。
「無量天尊,我說道友,我們道觀也總給遠遊道友安排食宿歇腳之地,可像你這樣一待就是幾個月不走,白吃白喝這種臭不要臉的行為,我也是第一次見,您不害臊,我都替您臉紅。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呀道友,我們道觀也沒多少香火,要不您移步別處再住幾天呢?道友?別裝聾作啞呀!」
等小道童推開房門,嚇了一跳,就見屋裡有一個青衫道人正七竅流血,癱坐在床上,雙手做掐算狀,好像生前正在占卜。
這時,道人嘴一張,又噴出一口血,含糊不清地說∶「還是讓我找到了……生門,不過怎麼會是個人?」
這一句話差點沒把小道童嚇尿褲子,「哎呀媽呀!你怎麼沒死啊!」
年輕道人這才抬頭看向小道童∶
「七竅流血是七竅流血,死是死,是兩碼事,千萬不要混淆啊。您也別催,我一會就走。」
「不吃完飯再走?」
「那感情好啊!」青衫道士蒼蠅搓手。
「得,我就多餘跟你客套。」小道童翻了個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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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山莊
劉昱和怡紅院的姑娘們道了別,換上了姑娘們為他準備的衣服,真是人靠衣服馬靠鞍,灰白底金紋長袍,黑底藏藍紋內襯,文武袖,純黑長褲,鞋卻依舊是千層底布鞋。
這一套行頭穿上,劉昱狗模狗樣地往那兒一站,還真像個衣冠禽獸的樣子。
來到山腰的酒鋪,把桃芙留給他的一壺酒裝到了葫蘆里,背在了身上,這壺酒是兩人相遇那年釀的。
劉昱坐在桌子上,喝著酒,擦拭手中的木劍。
微風拂過雲朵,拂過桃樹枝頭的夭彩,拂過男人縷縷髮絲,露出他那天生自帶憂鬱的眉眼。
這一幕又不知惹出了多少山莊的少婦長女想吃人的眼神。
怡紅院的一眾女子躲在樹後遠遠的看著。
「你說,他會不會說一些豪言壯語啊?」
「不會吧,那也太尷尬了吧。」
「別說了,我現在雞皮疙瘩都掉一地了。」
姑娘們的竊竊私語真切傳到劉昱耳邊,讓本想振臂高呼的劉昱停住了動作,撓了撓臉。
喝完酒,背上劍,拿上應用之物,劉昱大步向莊外走去。
眼前是似火朝陽,是長空,是萬里,身後是漸遠的桃源聖地。
鶯兒姑娘遠遠喊問∶「大俠,此去為何呀?」
劉昱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劍挑不平事,掃盡人間霜雪,換天下一聲太平!——靠,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起雞皮疙瘩……」
「…………」
「其實只是我找藉口逃避工作罷了。」
心中有江山的人豈能快意瀟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