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江玉珊懷疑自己聽錯。
謝琮姿態不變,冷淡道,「你來自薦,是自覺十分美貌?」
江玉珊一張臉登時漲得通紅。
她自認美貌,可此情此境,卻如何也做不到自誇,何況謝三哥的目光,分明在說她不配!
哪個少女受得了被心上人說丑?
「娶妻娶賢,」江玉珊周身滾燙,羞憤欲死,卻不肯服輸,「三哥如何只論皮囊?」
謝琮便道,「那你自以為十分賢惠?」
「……」
到底是未出閣的少女,連番受辱,江玉珊再難忍受,含淚飛奔走了。
等花樹夾道重歸平靜,謝琮出聲,「出來吧。」
方才寄棠忍笑忍的辛苦,深呼吸了好幾下,才平復下來。
她又不是什麼好人。
何況江玉珊與她本就不對付。
才嫁給江翊那會兒,二房的人明里暗裡沒少羞辱她,尤其是江玉珊,說話最愛陰陽怪氣。
不過是礙著堂妹的身份,連江翊都不好多計較。
今日倒是解氣。
她自以為不露聲色,謝琮卻看在眼裡,溫聲道,「高興?」
寄棠立刻垂眸搖頭,「是將軍慧眼識珠。」
她也沒說江玉珊好話。
謝琮臉上便露出一點笑。
生來的天之驕子,從不必對什麼人假以辭色,也並不愛笑,有時候顯得過於嚴厲。
此刻漆黑眸底漾了一絲淺笑,倒似玉山傾倒,容顏無雙。
秋日晴好,有風吹過,勾動藤蔓枝葉簌簌,裹挾著馥郁的香味,染了人一身。
寄棠見他神色溫和,「將軍文韜武略,折衝萬里,所娶之人,自是名門佳媛,閨英闈秀。」
她這番話說得頗有水平,用詞也考究,可謝琮臉色卻淡下來,「蕭夫人倒會關心人。」
寄棠訕訕,「我見識淺薄,自然是以將軍喜好為準。」
謝琮淡聲,「蕭夫人又知道了。」
寄棠哪裡知道呢?
還不都是他告訴自己的。
那時在隴右,他說等及冠便上奏娶妻。
寄棠知道他是公主之子,地位非凡,卻仍好奇,「為何娶妻也要上奏?」
謝琮側頭看她,說得認真,「我的婚事,陛下和太后娘娘都要過問。不過娶妻還是以我意願為主。」
「誰也做不了我的主。」
他那時便有娶妻打算。
如今五年過去,寄棠以為他早已娶妻生子,誰知道竟仍是孑然一身。
大約是出了什麼變故。
寄棠停住亂想,抬頭卻見謝琮正低頭瞧著她。
面容冷峻,眼神幽暗。
「都是我胡亂說的。」
她退後一步。
抬頭看了看天色,已經在這裡逗留太久,「大人若無旁的事,妾身便先回去了。」
花樹夾道狹窄,他又生得威赫,擋著路,叫人進退不得。
寄棠這話說完,四下靜默。
一直埋頭裝死的小宮女只覺得周圍空氣都滯澀片刻。
太尉大人還沒發話,長興侯夫人也太過冒失。
就在她為長興侯夫人提心弔膽的時候,只見太尉大人竟真的側身,讓出一條細狹的路徑。
小宮女低頭跟著長興侯夫人身後,亦步亦趨走出了僻靜所在。
等遠遠將人送至殿外,她總算辦完了這趟差使。
小宮女舒了口氣。她自幼長在宮中,見得聽得不知多少。就連皇子和那不受寵的妃嬪……她都撞見過。
可太尉大人和長興侯夫人之間,明明也算規矩守禮,說的話也不逾矩,卻就是叫人覺得有些……
不那麼清白。
小宮女邊將長興侯夫人賞她的玉佩貼身藏起來,邊胡亂想著。
萬一呢?
長興侯自己眼拙心瞎,萬一太尉大人是個心明眼亮的。
這種事,誰說得准?
*
寄棠離了花樹夾道,往長樂宮走去。
還未入內,遠遠便見江翊正滿臉焦急左右張望。
甫一見到她,忙趕將上來,一連串發問,「你去了何處?怎得這麼久才歸?我到處找你。宮中不比家中,不可造次。」
語氣中不無責備。
寄棠撇了眼他胸前衣襟的褶皺,上面猶有淚痕斑斑。
他倒是好規矩了。
便也懶得解釋,只等他接著往下說。
果然,江翊續道,「等會兒太后娘娘若問起,便說方才你與我一直在一處!」
「為何?」
江翊神情便有些不自在,態度卻強硬,「你照我說的做便是。」
寄棠還要再問,已經有宮人來請,「太后娘娘請蕭夫人進去問話。」
趁著踏入殿門之際,江翊又低聲補了一句,「別亂說話,事後我加倍補償你。」
殿內,絲竹聲已經停了。
不知發生了何事,眾人面上神情都有些古怪,氣氛更不如之前那般鬆快和諧。
寄棠才從花樹夾道出來,心頭略有些不安,面上卻一派平靜。
宮人引著一路走到階前。
太后娘娘高坐上首,面有薄慍,永泰公主和魏然分立兩側。
太后問道:
「蕭氏,方才是你一直和江翊在一處?」
寄棠見這架勢,已猜出個七八分。
還不等她開口,身旁的江翊率先道,「回太后娘娘,棠棠一直與臣在一處賞花,看得入迷,這才耽誤了時候。」
大約是關心則亂,他又自作聰明補充兩句,「棠棠與永泰公主生得相似,魏郎君認錯也是有的。一場誤會,卻與公主無關。」
「棠棠——」
寄棠看向江翊,後者避開了她的目光,卻不住催促,「你快跟太后娘娘解釋清楚。」
這一番話,卻把太后身側的魏然聽笑了。
他雖靠祖蔭庇佑,卻也不是那等頭上長青草的王八。
江翊與李仙蕙勾纏不清,卻要他來當這個冤大頭。
本來太后娘娘已經暗示他家,多與永泰親近,若幸蒙公主青睞,太后便親自賜婚,再賜他一個侍郎的閒職。
魏然清楚自己的斤兩。
永泰公主雖非完璧,地位卻高。又生得雪膚花貌,他自然欣喜殷勤。
可靠女人吃飯是一回事,當綠豆王八卻是另外一回事。
那時江翊將永泰公主喚走,魏然親眼看著兩人走進僻靜處,干那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當下便回了長樂宮,當著一眾人的面將事情揭發,鬧大。
先下手為強。
萬一太后早已知曉這兩人的醜事呢?
今日若咽下這口閒氣,等太后娘娘賜婚,將來他豈不是還得幫著狗男女遮掩?
那他就成了京城頭一號頭上長綠草的王八。
豈不把人憋屈死!
他魏然又不是沒依沒靠的長興侯夫人,要受這般鳥氣!
此刻見江翊顛倒黑白,魏然深怕長興侯夫人軟弱,也不等寄棠開口,搶先朝太后拱手道:
「難不成真是小子眼花?」
「分明親眼見到長興侯與永泰公主進了花樹假山,足足兩炷香的時辰!也不知兩人說什麼秘辛私話,要這麼久的時間?卻是沒看到長興侯夫人的身影。」
「難不成是蕭夫人一早便躲進假山中,與長興侯、公主三人在裡面推牌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