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然生的粉面朱唇,倜儻風流,這些諷刺的話娓娓道來,在嚴肅的大殿之上,竟也逗得不少小姐們發笑。
江翊滿目怒意,永泰公主的臉色卻白了幾分。
太后掃了魏然一眼,面色更沉,「永泰,魏然所說當真?」
永泰公主當即面如白紙。
她一向身子不好,這會兒被太后問話,尚未出言,竟已軟軟倒在侍女懷中。
江翊立時緊張起來。
有心上前關切,然眾人眼雜,此刻不是時候,只能強自忍耐。
可他這光景,誰都不是傻子,又怎能看不出來?
魏然頓時得意,撇了撇嘴。
一對賊公賊婆,想叫他接盤,門都沒有!
太后娘娘這會兒卻是真惱了。
因為永泰和親,於社稷有功,也要顧忌皇家臉面,到底話里留有餘地。她若不肯嫁,大可尋自己來明說。
偏這是個有成算的,攛掇著別人,自己連沾都不肯沾上一點。
可千算萬算,卻叫魏然這混不吝地給攪和了。
鬧得大家都沒臉。
「蕭氏,你來說。」太后用力拍下扶手,朝寄棠道,「哀家這長樂宮,還容不得欺上瞞下!」
這話已經說得極重。
江翊心中急迫,又想再說,卻被魏然一句話頂了回去:
「長興侯或許時常將尊夫人和公主搞混。」
他哼笑一聲,滿是諷刺道,「可真有意思,自己夫人認不得。只咱們都不是瞎子。我倒覺得蕭夫人與公主全無相似之處。」
江翊被這番話激怒,又急有氣,卻礙著太后娘娘不好發作。
只好扭頭看向寄棠,「棠棠!」
寄棠也轉過頭看他。
只見那雙多情的眼眸里,滿是懇切。
一向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現在竟在求她。
為了另外一個女人的名聲。
原來他們也知道這是要遮掩的醜事。
明明前一刻他們還在計劃將來,踢開她的將來。
現在卻在眾目睽睽之下,要她來解圍。
要一個替身為白月光解圍。
多好笑。
算了。
寄棠垂下眼眸。
給人做工嘛,哪能不受氣。最後一回,算是友情贈送,以後她與江翊就再無瓜葛了。
這時候,滿殿的人包括太后在內,都在等寄棠的答案。
順著江翊,便是忤逆太后娘娘。
可若將實情說出,便是得罪夫君。
寄棠這長興侯夫人的位置眼看就岌岌可危,再沒了夫婿的倚仗,地位恐怕不保。
人人都好奇寄棠會如何回答。
就連孟向真都忍不住攥緊了帕子。
她是向著仙蕙姐姐沒錯。
仙蕙姐姐在北梁受了那麼多苦,如今好不容易回來,差一點就能有情人終成眷屬。
可是……
這件事情上蕭氏更加無辜啊。
從前她總惱蕭氏占了仙蕙姐姐的位置,但此時此刻心裡卻冒出了另一個念頭:
仙蕙姐姐又何嘗不是覬覦寄棠侯夫人的身份呢?
她從前沒想過,此刻卻忍不住多想。
寄棠如今分明已被逼入死局。
卻要如何解呢?
就在這時,寄棠緩聲開口。
她聲音清潤,仿佛沁涼的薄荷,乾淨清晰,響在大殿之上,「今日賞菊宴之前,侯爺便與妾身定好一事。」
「這原是家事,本不該拿到大庭廣眾之下,只是事發突然,求娘娘勿怪。」
她纖薄的背脊挺直,似一株蘭,柔軟而舒展:
「妾與侯爺不日便要和離。」
一句話擲地有聲。
卻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既沒有順著太后的意思,也沒有按夫君的想法。
這是寄棠一早便為自己找好的後路。
她沒有家族倚仗,萬事靠己。
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
誰也不能得罪。
今天的事,早在太后娘娘和太夫人商議之初,她便已做好打算。
在場諸人,誰都能撕破臉,不管不顧,只她不能。
唯有體面,才能保她周全。
是以不論是依附夫君,替丈夫和公主的私情遮掩,承受太后娘娘的怒火,抑或是得罪夫君,將事情托盤而出,都不是她能選的。
唯有舍了侯夫人的尊位。
好在,她已拿了足夠的好處。
這話甫一出口,包括江翊在內,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唯有孟向真,心裡生出一股詭異的果然如此的感覺。
「棠棠!」
江翊眼神複雜,心中百般滋味,一時難以分辨。
他原想著私下裡去求太后娘娘,仙蕙的事,他不能不管。只是魏然不遜,自顧鬧將出來,以致無法收場。
今日一再逼迫棠棠,也是情勢所逼,迫不得已。
他萬沒想到,寄棠竟這般決絕。
明明只需幫著仙蕙遮掩過去就好……
但她的話也算是解了圍。
不論如何,永泰公主總不是勾搭有婦之夫,即便這是事實,有這層遮羞布在,聽起來總歸好些。
已經是要和離的夫妻了。
太后娘娘也是始料未及。
當初太夫人攜蕭氏進宮,為的便是折了永泰的念頭。蕭氏這孩子瞧著極是溫順守禮,性子雖顯軟弱,倒也不缺敦厚純質。
比起永泰而言,已算是江翊的良配。
「婚姻豈是兒戲!」
太后娘娘蹙眉,正要低聲訓斥兩句,殿外忽有宮人通傳,「皇上駕到!」
須臾,一身紫色織錦霞紋常服的陛下率先進殿,身後跟著一位步伐沉穩,龍章鳳姿的年輕男子。
眾人見禮。
太后娘娘一見到謝琮,佯怒道,「若不是皇帝,哀家且叫不來你。」
謝琮拱手行禮,「臣不敢。」
他今日著墨青的圓領箭袖武袍,一抹玉帶束著細腰,隨著躬身,下面繡了流金暗紋的寬袍便鋪展開來,看上去即貴氣,又氣勢。
重新加了桌案,依序而坐,陛下笑問道,「方才在說什麼?朕在外間都聽得好生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