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棠來得略晚。
袁府門前,香車玉馬往來不息,整個琴台街停的馬車和轎子,首尾相連,將整條街都占滿,路人遠遠翹首圍觀,只覺寶馬雕車,浩蕩繁榮,難以描摹。
寄棠的馬車一路行至門前方才停下。
早有人在此接應。
她才下來,便聽見一道熟悉清揚的嗓音自身後響起,「蕭娘子。」
魏然露出一個燦爛熟悉的笑容,「好巧啊,咱們又見面了。」
寄棠彎了彎嘴角,朝魏清晏兄弟二人福禮。
「咦——」
魏然側頭,「蕭娘子的馬車竟能直接駛入,不是都封街了嗎?」
因往來賓客眾多,未防堵塞,袁府一早便將門前整條街封住,馬車只停靠在街巷,再由賓客步行前來。
是以魏然才有此一問。
寄棠也不清楚,搖了搖頭。
魏清晏卻一眼看到蕭娘子車檐壁上掛著塊通身玄鐵的古樸令牌,上面刻有一個古篆體的謝字。
是太尉府的令牌。
所以才無人敢擋,一路暢行。
魏清晏隱在袖袍下的手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跟著兩人入內。
魏然是很會討人喜歡的性格,妙語連珠,和他兄長完全是兩個極端。
他說起近日惱人的天氣,說起京里流行的瓦子戲,又說起貓兒。
完全一副自然又熟稔的語氣姿態。
「聽聞蕭娘子前兩日救了白雪姑。那隻黑毛畜生,脾氣壞得很,卻是我兄長的心頭愛。」
寄棠聽得好笑,聞言不自覺看向魏清晏,見對方也在看她,溫聲道,「白雪姑最近打架可贏了?還有沒有離家出走?」
她一雙杏眼清亮,梨渦隱隱,魏清晏身體莫名有些緊繃,淡著臉道,「還好。」
十分魏清晏的回答。
寄棠莞爾。
魏然卻側頭看了兄長一眼。
「蕭娘子也愛貓兒?」
他一張唇紅齒白的精緻臉蛋笑嘻嘻轉向寄棠,「我兄長還養了一隻,比白雪姑漂亮得多,蕭娘子想不想看?」
清爽俊美的年輕郎君,總是叫人見之歡喜。
寄棠道:
「別那樣說白雪姑,它聽了要不高興的。」
魏然先是「切」了一聲,繼而又興奮道,「我兄長也這般說!」
寄棠微微抿唇笑了一下,算是回應。
三人由僕從引路,邊說邊往裡走。
他們一個端雅守禮,一個姿容英俊,還有一個玉軟花柔,一路行來,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
周澤一直盯著這處,遠遠看到三人有說有笑走近,臉色愈發陰沉。
他將木匣收入袖中,從拐角走出來。渾身包裹著冷厲狠勁,冰冷陰沉的目光掃過寄棠,與三人擦肩而過。
魏氏兄弟自然也都注意到了。
與魏清晏的內斂沉穩不同,魏然開口便問道,「蕭娘子認識他?」
寄棠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她也不知是該說認識,還是不認識。
*
宴客廳
時下風氣開放,對女子約束不多,女子和離、二嫁比比,也不講究男女大防。
大廳設有條案,男賓女客並不分坐兩處,皆可同案而席。
江翊與永泰公主雖未坐在一處,桌案卻也相鄰。
經過前一陣的輿論發酵,二人雖名聲受損,可他們的事也算是過了明路。
當下便有好事者笑道,「吃過袁將軍的酒席,下一回怕是就該吃長興侯府的酒了。」
江翊的眼神不易察覺地變了一下,隨即面色如常,既未肯定,也沒否認。
倒是一旁的永泰公主,一雙妙目流轉,露出幾分赧意。
「長興侯多年夙願得償,不擺上三日流水席,都對不起這顆痴心。」又有人起鬨道。
雖然江翊從未承認,可京城說大不大,但凡見過永泰公主,又見過先前那位長興侯夫人的,都覺得她和永泰眉眼間有那麼幾分相似。
人人心知肚明,永泰那是江翊心裡的白月光,硃砂痣,是青梅竹馬,此生不渝。
私底下都覺得寄棠就是永泰的替身。
所以永泰一回來,她就被趕出了侯府。
至於和離,不過是聽著體面些罷了。
江翊端正坐著,宴客廳燈火通明,光線在他臉龐上明暗交錯,將他本就年輕俊美的一張臉襯托得更加深邃迷人。
佳人在側,厚祿高門,長興侯的人生就像是條又寬又闊的坦途,不會有任何煩惱。
可此刻這張英俊深邃的臉上卻冒著寒氣,眉頭微微皺著,隱約露出些不耐煩來。
李仙蕙側身看過去,「怎麼了?」
江翊立即收斂神色,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微垂,再高傲的人在心上人面前也會顯得人畜無害,「有些悶。」
他厭惡被人當做談資。
李仙蕙瞭然一笑,「還未開席,我陪你出去走走?」
江翊面色柔和了些,卻搖頭拒絕,「不必了。」
李仙蕙眸色一閃,沒再多說。
孟向真就坐在永泰公主邊上,與她同席。
此刻聽著兩人對話,心中一時說不上是何滋味。
她想到了蕭寄棠。
從前她那麼討厭她。
因為那張臉,她總覺得蕭寄棠是占了仙蕙姐姐的便宜,才當上長興侯夫人。
而且蕭寄棠明知道自己是個替身,還不知廉恥地納了那一屋子贗品小妾,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
可和離來得猝不及防,寄棠比誰都走得乾脆利落。
孟向真就覺得自己應該是誤會她了。
其實仔細想想,寄棠人也挺好的,而且還很有骨氣。太后娘娘和太夫人明顯更喜歡她,可她還是堅持和離。
聽說賞花宴當晚便從長興侯府搬了出去。
孟向真現在想起來其實挺後悔的。
她對寄棠沒少說過分的話,還一直拿永泰公主和江翊的事刺激她。
可寄棠對她從來都沒有惡語相向過。
想到每次宴會碰到,她都會出言諷刺,寄棠每次都很淡定,孟向真那時候只覺得寄棠心機深沉,現在想來,怕是真的錯怪她了。
她本來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想要跟寄棠言和,再道個歉什麼的,可這陣子她去了所有宴會,寄棠都不在。
是了。
沒了長興侯夫人的身份,她連世家的宴會都沒資格參加。
孟向真更內疚了。